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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一发廊(4 alpha) - [練筆]
2008-05-06
我告诉过自己这样不好,并尝试对抗欲望。最长的时间我忍耐过几乎有一个月之久。我没有去七零一发廊,并尝试回到被定义为“正常”的那种生活方式。那段时间,我又和翔放学,只是在和他分别后我不再经过古怪地域。在学校,我以为校长会因为在发廊这么久没见到我而露出异样神色,没有。于是到底校长是不是七零一发廊里我的相好又再次成为一个谜团——尽管这个谜从来没有揭穿过。
然而时间愈长,我就要花费愈多的心神去对抗欲望,我忍不住违反自己固有的姿态,疯狂地看身边不同的女生,惹人遐想的女生。我无心做任何事情,虽然之前我从来没有故意去做任何事情,然而连走路这种最简单的动作,仿佛都是一种难以操作的机械运动。这种“正常”的生活一下子乱透了。到最后,我在一个难以忍耐的深夜第一次自渎。我戴上安全套,手臂带动手快速地来回移动,直到像擤鼻涕一样将体内的液体排泄出来,我才长长地呼了口气,取下安全套。
我把安全套打了个结,结里头盛有我这一个月里所有的欲望。浑浊的白色,在安全套里有一大泡。我把安全套捧在手里,精液的温度似乎在说,这其中我万千亿的子孙都犯了同一场热疫。我忽然沮丧烦闷,如丧考妣,随手就把装有秽物的安全套扔出窗外。秽物……我们是这样形容这些未来的希望的。而且到头来,人还是要被这么一小滩液体左右,一天是败者,永远都是败者。
用过的安全套在空中做自由落体运动,里面满载的生命的种子,如果都能化成人,将比现在地球上所有的人口都要多。“微人类”们完全掉落地面后,我忍不住向后一倒,躺在床上,拉过被子呜呜地哭了起来。欲望的生灵,我为发现了某个世界的真相而哭着,哭着。收不住的声音惊醒了父亲,他过来看我那刻,我正在想是否只有死亡才是这一切的终结。然而我无法对父亲说出这些话,这些想法,连对他说我最近干过什么——或者说干过谁,都是无法开口的。父亲尝试说点什么安慰我,但没用了,这一切都没用了,我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需要了。他陪着我,我大概哭到黎明那会儿,在嚎啕的劳累后坠入忘乡。 -
“我觉得,活着烦闷透了。”这是校长第一次对我说真心话,也是最后一次。每次我想起她说这句话,我都会心疼得无法自制——这也似乎是我少有的情感中难得的。当时,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射灯勾勒出她背部的曲线,仿佛颂着圣歌。她说这句话时,我正走开,那一刻我并没有听清这句话,只是事后,所有强烈的记忆,让旁人嘈杂的声音嘎然而止,只留下这句话,在关于那一刻的记忆中回荡。只是,这个情景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竟仿佛飘离了地面,这是我第一次在七零一发廊遇到她时所无法想象的情景。
校长没有因为我穿着校服而表现出任何错愕,仿佛她不是XY高中外号“老处女”和“无性人”的校长。我在那时也觉得自己可能认错了人。她走到我身边蹲下捡起散落地上的寝具,走到床边,静静地铺床。
我试图在记忆中拿眼前这个女人铺床的形象,和学校中那个冷若冰霜的一校之尊比对,无论是面貌、发型、身材都重合得别无二致,唯有脸上的神情,却有着天渊之别。我看着她的背,皮肤白皙细嫩,光滑没有皱纹,几颗小小的痣似乎只为了装饰那黑色蕾丝文胸。她穿黑色超短裙,细带凉鞋。在她铺床时,裙摆有节律地左右甩动。
没等她铺完床,我就忍不住从后面抱住她,双手胡乱游走,碰触平日女孩们裹得严严紧紧的女人躯体。我抱着她在床上胡乱地摸,打滚,亲吻。
除此以外我不想对自己的第一次性经验多谈些什么。因为毕竟整个过程是件让人气馁的事情。我第一次看到女人的私处,并为其形貌大吃一惊。当阴茎被包拢后,仿佛被什么怪物咬住了身体,之后的事情,我也说不清自己有什么感觉,唯一记得的,就是当我慌慌张张跑出发廊时背后那使我发窘的女郎们的目光。
那一晚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清晨五点左右才终于入睡。大概梦到了阳,梦到了她也出现在那个地方,她妖媚地招呼我,把我带到一个看不到灯但是室内却不断明灭交错闪烁的房间。她坐在我大腿上陪我聊天,过不多久,在我们谈妥了某件事——某件具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的事后,她站了起来,脸上是一如往常难以捉摸的神情,微笑地对着我,在她把黑蕾丝花边内裤脱下的一刻,我醒了。窗外阳光充沛,父母不在家的好处就是你可以尽情地睡到享受中午阳光的时分而不必为逃课而承担负疚感。洗过澡,吃过午饭,我漫无目的地在外面游荡。大概到晚饭时,我又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古怪地域附近。
看到七零一发廊时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不同往常那种偷窥的私欲,仿佛来这里只是一件平常的事。我又走出古怪地域,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包骆驼,躲在一条小巷抽烟。头几口烟呛得我咳嗽不止,但我强忍着辛辣的味道大口大口地抽了三根烟,之后又继续在路上游荡。这个钟点在家不是我的常态,当然,在城市中独个游走也不是我的常态。我忽然很是怀念前一晚的经历,很想再见到那些女人的大腿、内衣,嗅闻她们的头发,亲校长的嘴。
半个小时后,我又步入了七零一发廊,更加从容、镇定。还是昨天接待我的白裙女人,——那“把我引向堕落的导师”。我想,虽然昨晚校长如此处之泰然,但想必是靠坚强的表演掩饰内心的慌张吧?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而且还是做一个出卖肉体的妓女?或许在碰到熟人,而且这个恩客还是她的学生后,她就不再在这里了吧?我没听到“导师”在身边说些什么,我甚至怀疑昨晚自己是不是看到幻觉了。等再次踏入那个“选人”的房间,我再次看到校长。
我沉下心来,第一次享受到性的欢愉。还是那个小房间,在大约十分钟的激烈运动后,校长躺在我身边。我一只手搭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在她胸上四处游走。我故意引出许多话题,但都被她一一巧妙地躲过。她并没有因为我的问话而生气或者变得冷淡,差不多到时间,她提醒我走,我大概收拾收拾,离开了七零一发廊。
之后我成了这里的常客,校长在周二三四会出现在那里。只要她在,我都会去见她。我们并非每次都做爱,尽管我似乎沉溺于这种行为难以自拔,但有时我们只是聊天。她一直回避谈及自己,我则视之为一种游戏,想要攻破她严密的防卫。有时我会在别的日子来这里,体验别的不同的肉体。有一次,我遇到了一位邻班的女生。她看见我时一脸藏不住的尴尬,我则一笑置之假装没有看见。
这个女孩叫筱,邻班的班长,人长得漂亮,成绩也好。我并非没有想过要“选”她,只是那次她死活不肯,连“导师”都拿她没辙,所以作罢。
这些经历说出来似乎让普通人难以接受,但除了喜欢往七零一发廊跑以外,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我按家里的安排上学,按学校的安排学习,按老师的安排做习题,在这以外不过多了一个自己的安排。这样的生活规律以及习惯,让我越发地懒得和身边的人打交道。就连翔,我也许久没和他一起放学回家。每天晚自修结束后,我都会坐车到达古怪地域附近,然后再迅速步行过去,如果不去七零一发廊,我就会找一个无人的街巷,躲在那里抽烟,因此根本无暇顾及翔。惠子还是那样找各种无聊的理由和借口接近我,然而我却看穿了在她的造作之下,也只是一具普通女人的身体。我偶尔会想起阳,有时在上课时看她几眼,回想起之前那个关于她出现在七零一发廊的梦。筱害怕碰到我,总是远远地就避开我绕道而行,即便不得不迎面碰上,她的脸上也会竭尽所能地挂着冷漠,告诉我我比她不认识的陌生人还要陌生。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仿佛之后还有无尽的岁月等待着我,每一天凝固的生活,只有在七零一发廊才显得有那么一点点生气。除了体育运动,我一无所长,也没有任何爱好。家里发的零用钱全都贡献给同一个地方,和同样的几个人。我掩饰得很好,家里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我也不在乎他们知不知道,就算知道,或许,他们根本就懒得过问吧。 -
其实我并不是不喜欢这些年轻的女高中生,阳就是我所喜欢的女孩。我说不出来喜欢她哪一点,我并不了解她。我很清楚那种所谓“喜欢别人”的感觉,往往只是给自己竖立一个崇拜的偶像,而很可能阳真实的一面,和其他的年轻女孩子一样庸俗可笑。
阳的长相并不突出,她不是班里最漂亮的女生,也比不上惠子漂亮。她是漂亮的,笑起来也很可爱,但没有男生会说她长得漂亮,似乎她理应就是那样,如果夸奖反而显得唐突。也许我正是喜欢她的难以描述。她很喜欢阅读,我常常看到她在午饭后读小说。我不读书,没有一本书能让我打起精神连续读上半小时以上,我只做习题,习题集是我唯一和“书”这种资料承载体有联系的东西。所以我根本不管她读的是高雅的世界名著,抑或是低俗的都市言情小说。我也清楚认识到,她很可能不是个“坦诚”的人,因为她和谁都能相处得很好,和女生们聊时尚八卦,和男生们聊无聊的体育话题——运动赛事是除了流行时尚外我第二觉得烦闷透顶的东西,每个青春期男孩都可能会大谈特谈NBA,但却不会去打篮球,大多数人也绝不会是我的对手。
除了喜欢阳的难以描述外,我还喜欢她的笑容。既然她如此难以描述,她的笑容也是难以描述的,所以我对她的感觉也是难以描述的。我极少主动和女生说话,阳是例外。
这多多少少为阳带来了一些麻烦,因为惠子对她态度极其恶劣。惠子在班里和许多女生交好,所以那些女生对阳的态度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说到底我根本无法认同惠子与其他一些女生的审美眼光。她们觉得不善言谈拙于交际是有个性的表现,而这些肤浅的人往往又会喜欢上那些有机会在公众面前表演——比如篮球,而外形、相貌看上去并不糟糕的男生。却从不在乎成为她们目标的我有多么喜欢奚落她们,嘲笑她们。
在阳以外,和我对话得比较多的就是翔了。其实我并不清楚翔是怎样的人,他的私事我也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除性别以外的两项属性中,是成绩让他近了XY高中。我甚至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和他对话比较多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常常晚自习后同路步行回家。晚上和他告别之后,我会心情复杂地经过七零一发廊。我们俩谈话并没有特定的目标,大多时候由他引起话题。他成绩比我好,见闻与知识也比我广,他喜欢滔滔不绝,我却没有将其视为炫耀学识。
可是,总的来说,他的存在也不过是一种“聊胜于无”而已。对他的感情,没有随着时间多加一分,也没有因为偶尔一两句争执减少一毫。甚至在后来翔因为我某次太过混蛋和我决裂,在面对面站着看着他愤怒的表情,我也没有因此而心疼难过,而他对我的报复,我连怨恨都说不上。
我对一切都不在乎,也没有对错的观念,对事情的评价,只有“做过”和“没做过”之分。
但此刻面对着七零一发廊,我总是想,如果当初没有进去,是不是会更好一点?我现在的情况会不会不一样呢?答案是肯定的,但现在的处境,我已经没有办法去改变了。
尝试进入七零一发廊失败后的一个月内,我都不再进入古怪地域。那一个月中,我都没有按照惯常的路线回家。晚自习后我在路上到处游荡,在一些阴暗的街道,远远地观察那些在路上兜搭客人的流莺。有时则跟踪她们,观察她们的行动路线。这样做多半是出于无聊,另外的原因,还是因为无聊。
在古怪地域往南大概十多分钟的路,那里不再是富人区,在那个月大多数时间,我都会在那边游荡。我认得那里的一个女人,一个野妓,我喜欢她的样子。她喜欢穿绿色的短T恤,蓝裙子。我能看出她大概三十来岁,却很尽力地掩饰自己真实的年岁。她喜欢站在路边,并不主动找客人,一些中年男人找她时,她则很尽力地表演出目标不是为了钱,而仅仅在渴望一晚露水情缘。有几次在她和客人谈好价钱后,我跟踪他们,甚至看到了她做“交易”的平房。我总会在他们进去之前离开,担心被他们发现。
一个月后,我又恢复了过往的习惯,和翔一起回家,在和他告别后进入古怪地域。第一晚恢复这个习惯,我并不侧头看向发廊里面,直直地在其门前经过。但只经过了几步,我就马上转身,闭着眼睛忽然闯了进去,并不小心撞在一个女人身上。
我不想多讲述当时是怎么笨拙地找了一堆借口掩饰来意,她们早已熟知第一次到她们那儿的青年的表现。一个穿着白色短裙和高跟鞋的女人,如我的借口所指,把我领到后屋帮我洗头。我躺在躺椅上,她则两腿张开跪着在躺椅上,屁股坐在我的肚皮上俯身为我洗头。我笨拙地伸出手揉她的胸部。那时,我只能感觉到自己紧绷的神经,手上全无感觉。大概五分钟后,她下了躺椅,示意头洗完了。我茫然若失地坐起,失望地问她是否只有这些。
“你带了多少钱?”
问题的关键。
然后我知道七零一发廊并不只是它外面看上去那样的一间小店。从后门出去,进到整栋居民楼内部。白裙女人跟我讲了规矩后领我上了三楼,走进一间房子。里面坐着十几个女人,衣着暴露。许多人转过来看着我,我能感觉当时自己的脸热得烫人,室内昏暗的灯光掩盖住我的窘境。我回避那些看向我的女人的目光,几步走到一个背对着我的女人身后指了一下她,白裙女人走过去我选定的女人身边耳语两句,又把我带出了这个房间,带我走进另外一个房间。
途中,我经过了许多房门,这里原先的建筑布局并不是这样的,许多水泥墙被拆掉,大房间被薄薄的夹板间开成数间小房。透过那些薄薄的门板,家具摇晃的声音,喘息的声音,呻吟的声音,拍打的声音,各种声音传出,唯独听不到任何交谈。
我被领到一间小房,白裙女人打开了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几下,没有亮起来,在那里有规律地一明一灭地闪着。白裙女人骂了句脏话问我没灯有没有关系,但是没等我有反应就自顾自地走了出去,把我留在那里。
半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盏小台灯。但是在那半分钟内,我前所未有地恐慌着,仿佛被全世界丢弃在一个不断明灭闪烁的世界。我忽然想象地狱的情景,也许并不会比这个房间更恐怖。我感觉到寒意从脚下升起,仿佛什么黑色的触手,沿着四边的墙脚悄悄蔓延,向我伸来。直到白裙女人打开了台灯,才又把我带回这个世界。
白裙女人让我在房间里等候,转身就走,顺便关上了神经质的灯管。我多少有些舍不得她,看着她扭着屁股,裙子微微摆动,我又想起十数分钟前她坐在我身上,白皙的大腿就在我两肋边上,她俯身为我洗头时自己的头发垂下,轻拂我的脸。“把我引向堕落的导师”,我为她起了个这样的名号。我宁愿选她,只是出于第一次的羞愧,我并没有说出心愿。
昏黄的灯光下,我打量这个小房间。房间大约有6平米,一张单人床,床边有张小圆桌,桌上是刚刚拿进来的台灯,三十瓦的光线将我的影子投在一边并不干净的墙上,桌旁还有张椅子,那种可以旋转、调节高低的椅子。此时,我选的女人进来了,手里捧着床单、枕头、毯子,扔给我让我铺好床,而我却惊呆在那里,没接好的床单毯子枕头掉在地上——校长出现了。 -
每天放学,我都会经过七零一丁字路口。我们学校的晚自修很晚才结束,而我则会为了延长不呆在家里的时间跟家人说了更晚的时间,好让自己可以花一个小时走回家。每晚经过七零一丁字路口,大概在十点三刻左右。
翔也喜欢走路回家,并且和我同路。但他家没我家远,在离七零一丁字路口还有差不多五分钟路程处,我们就会相互告别。
七零一丁字路口其实不叫七零一丁字路口,路名叫什么我忘了,所以才用坐落在那里的一个小发廊的店名“七零一”命名之。
我是XY高中的学生,我的家境不错。XY高中的老师只有性别一项属性,而学生除了性别外还有两种属性,家境与成绩。只有两者中至少一项达到优秀水平才能进入XY高中。XY高中的校长,我们私底下叫她老处女。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却一直未婚,也从未在她办公室见到过有她和异性较为亲密的照片,刻板的脸上除了怒气无法表现其他表情。她大概是全所学校教职工中唯一一个在性别属性项上有别于所有人的——我们还叫她“无性人”。
有时候我觉得叫她无性人有点太委屈她,因为她身上的女性特征非常突出。刚入学的男生一般都会垂涎于她火辣的身材,就算她穿着最宽松的衣服,你也能隐约感受到底下那天然具有挑逗能力的肉体。然而新生们往往在度过了头两个月学校生活,就会改变原先的看法,开始称她为“老处女”或者“无性人”,由此可以对她的管理方法及待人处事窥得一斑。
还是说回我自己。
我的家境不错,住在城里的富人区,XY高中也在富人区。但是在富人区里偏偏有着一小片奇怪的地方,那里还住着一条街的贫民,古旧的楼房即使没人去把它拆掉也会被风吹倒。富人区有着宽阔的街道与优美的环境。一小片小树林,几栋商厦,一两个停车场,就能把奇怪地域和富人区分割开来。大部分人会选择绕开这片古怪的地域,甚至已经越来越多人不知道有这么一条街道。
每天回家经过这里,路两旁非常安静,没有路灯。两边的房子虽然住了人,但在这个钟点大多数人已经入睡,只有几个窗户,昏暗的灯泡散发着无力暗淡的黄光。我依然能看清楚路,因为前方“七零一”发廊的招牌亮着。
路过这里是我的一个小秘密,我戏言之为“My little dirty secret”。我大概明白“七零一”发廊的用处。每天经过,我都会转头望向发廊内部。发廊里鲜少见到有人正在理发或者做发型。三、四个女人懒散地并排坐在长沙发上看着杂志或报纸。他们一般穿着短裙、长靴,白皙修长的腿在发廊内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刺眼。有时有一两个女人会穿上丝袜,或者长靴换成雅致的高跟鞋,无论怎样改变,她们总坐在那里,雕像般看着手里的报刊。
在发现这个地方后,我已经数百次经过这里。每次经过,我都会同样地装出不经意的样子扭头望向店里,同时加快脚步,接受那些女人的腿发出耀目光芒的洗礼。每次经过都会遗憾于自己步速太快,能装出不刻意往里面打量的时间太短。虽然已经数百次经过,但是每次看到那几个女人,兴奋的感觉从未改变。
有过一次我鼓起勇气要进去看那些女人的经历。那晚我没有上晚自习,我在那一区附近装作刚放学百无聊赖的样子闲逛。入夜后,我在发廊斜对面的巷子里站了很久,给自己找勇气——或者不走进去的借口。在那里犹豫了一个多小时,我忽然觉得自己要上战场般大步走向路的斜对面。还差十多米时,我看到里面有人出来了,一个男人。于是我马上转向,头也不敢朝向发廊,动作僵硬地沿着街道离开古怪地域。
那次是我头一次感觉到有人居住在古怪地域。当夜色稍变浓重,我就走进了古怪地域的街道。路两边有几个菜贩子卖菜,一些女人提着篮子左挑右选,有些小孩在街道上打闹。而当夜幕完全垂下,街道又变得安安静静。许多个窗户亮着灯,许多户厨房里传出炒菜声。我知道这些厨房都又小又脏,墙壁上满是油渍,并且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让整间房子的空气都变得不那么清新。我家的厨房兴许就比他们整间房子都要大,然而已经数年没有女人在里面做过饭了。
我大概知道这些破落户家中的情景是怎样的。在我初中那年我曾在同学家玩过并过夜。他们家在近郊,就是这样的穷人们的老房子。小小的客厅,间出一部分作厨房,一个小小的阁楼是他父母睡觉的地方。阁楼下逼仄低矮的空间是储物柜和电视机。客厅内有张老旧的木制长椅,红漆斑剥,晚上我的这位同学就会把长椅折起来的部分展开,铺上褥子就成了他的床。我在他家过夜的那晚,我们都没有睡,因为没有足够的地方。我们看着暗哑的电视,正在直播的英超联赛仿佛发生在六十年代的时空。我们随便喝着啤酒,吃花生米。比赛结束时我已经昏昏入睡。忽然一阵急速剧烈的拍门声把我惊醒,我看了看同学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他则一脸习以为常的神色,告诉我这一带大多数房子都是租给外地人的出租屋,警察会在半夜查证。拍门声之后是杂乱的脚步声,恼怒的叫骂声,可怜的求饶声,生气地征收罚款声,几下拳脚冲突声,仿佛什么人被带走后是女人的哭声,关门声。杂音乱作时同学手握遥控换台,深夜几乎各个台都是电视购物节目,一般是保健药品、情趣内衣、或者房地产广告。在某个频道刚切过去时就是黑色蕾丝胸罩下两个如蜜瓜般大小圆润的乳房,那一秒我吞了大口的啤酒并希望同学一时之间想上厕所让电视就留在这个频道上。当然,这瞬间的想法并没有实现,那晚我们在某个频道最旧的周星驰电影连放中等到天明。
第一次尝试进入“七零一”又失败的经历让我很沮丧。我请了两天病假,呆在屋子里哪里都不想去。我平时并没有什么特定的兴趣爱好,也不做任何学校课程以外的阅读。平时我会游泳,或者打篮球,但我这样做只是因为有人希望我能进行这些活动,就个人而言并谈不上喜欢和热衷。说到体育运动,这也许是我身上的唯一优点,因为身体条件不错,体育一直是我的强项——尽管我并不热衷。我参加学校的游泳队,因为这样可以打发下午放学后到晚自习之间的无聊时光,还可以多出更多借口逃学、翘课。
在那无聊的两天里我通过复习功课做习题排解烦闷的心情。那时父母各自在外地公干,数个月不回家,我懒散的生活不用担心有多少人管束。我的成绩并不好,因为我不喜欢学习,但是我经常做习题,因为我不厌恶学习,而且——人生似乎漫长得有点过分了。
虽然两天里我尝试不去想“七零一”,但是我的内心总会觉得有点难过与不习惯,因为那晚经过时我竟毫不自然生硬地走过,而没有让眼睛接受白皙长腿艳光的洗礼。头一天早上我做了个梦,梦中十多条光滑的线条优美的女人的腿纠缠着我。醒来后在我把黏糊糊的脏内裤扔到洗衣机时气馁得不行,随后我一边做习题,一边觉得人类没希望了,世界没希望了,最终整个世界都将化成像脏内裤里那黏糊糊鼻涕般的液体,但尽管如此,我却还要去管什么电磁感应并且要拿双手比划着和我没有半点关系的左右手定理,真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第二天晚上,惠子来我家。惠子是班里的女生,和我住在同一栋住宅,很巧合地,她们家门号正是七零一。我很清楚惠子对我很感兴趣,只是我对同龄女生的无法理解与沟通就像她们是外星人般难以克服。我尤其烦她们的装模作样和假模假式,这些低龄女人的自恋可笑得惊天动地,她们热爱自拍,热爱欣赏自己照片中的神态,同时会为自以为直率但其实只是幼稚和以之为挡箭牌的性格而沾沾自喜,她们为了显得脸更瘦而在自拍时把相机放高斜向俯拍,为了显得脸圆可爱而故意嘟嘴,还会很强调自己是不好看且大大咧咧粗鲁的女人——其实这种刻意放大只是给自己的缺点壮胆并期望旁人觉得因为真实情况并不如她们说的那般糟糕而相形之下会有好印象。
惠子也属于这样的低龄幼稚女人。当然,无可否认的是她的确长得不错,只是她在我父母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总以各种可笑的借口串门让我觉得烦不胜烦。第二天晚上她来时已经换下校服,穿回休闲的装束,短袖T恤牛仔短裙帆布鞋。最近几年这个城市女高中生的衣着只有两种流派,一种是松松垮垮嘻哈路线的休闲装但天知道他们为了达到休闲随意的效果花了多少时间装扮;一种则是黑丝袜或网袜搭短裙或短裤的slut装,往往许多身材不好的人对这种容易自曝其短的装扮感兴趣。所有人都在坐标轴的两级间来回晃动。“流行”,又一个可笑的词。
今晚她的借口是这两天的功课与课堂笔记。她进屋后我在冰箱里拿了两听可乐,给了她一听,自己喝另一听。惠子喝着可乐走到我的书桌前,弯腰伏身于桌上,放下可乐,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翻着我的习题集,唠唠叨叨说一些有的没的的话。我站在她身后,她说的话似乎只是空气中气流的声音。看着她的屁股,牛仔短裙裹着她的臀部,形状在那一秒煞是好看,内裤边缘隐隐浮于眼前,我忽然很想把这个正唠叨个没完的女人扔进浴室浴缸然后把她的裙子脱掉,看看里面到底是些什么。然后我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了可乐,送客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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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年代的大海(0) - [練筆]
2008-02-21
N看着长长的手机联系人名录,上下翻动。发件箱中是九封已发出给不同朋友的简讯,内容都是一模一样的:“今晚有节目否?”而在收件箱中则是对应来自不同人,内容大同小异诸如“今晚不行呀,改天吧”,“我和某某出去了”之类的回覆。仿如N是个突然闯进他们生活的不速之客——至少N是这样觉得的。在大街上流连了数个小时之久,无法忍受因在这座记忆之城中过分沉溺而牵扯起丝丝甜蜜回忆的不速之客N,看着正在给剩下几位朋友发出简讯的手机冰冷的屏幕,他决定不再突然出现在别人视野,迅速拆下手机电池,将这一切在现代社会织起交流网的器具扔进挎包。
他又在路上彳亍了数刻,荷尔蒙在他血液中来回奔腾。路上充满声色的流彩,都让他沸腾的体液渗出每个毛孔,形成隐隐绯红的薄雾。他知道尽管过往荒唐的年月离他远去,他仍能察觉出空气中每一个情欲的分子。只需要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能不能让不断擦肩而过的陌生女子爱上自己——不管她们是否相互结伴正梨涡带笑地吐露女兒家心事,抑或正向身边伴侣故意颦戚撒娇,又抑或只是独个购物完木讷地提着大包小包疲乏地走着。他仿佛能在每个目光交汇之间进入不同长幼女子的内心,在弹指间与他们谈一场三百刹那的恋爱。似乎每个街道拐角迎面而遇的女子,都是他熟稔多年的相好。娥眉云鬓,皓齿朱唇,霓虹下映照交织出一幅迷人眼目的交响诗般的画面。
一位万千人的露水情人,在这突如其来的寒冬中热得像一九八六年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每一丝抽进肺里的尼古丁分子组成的长链都在提醒他他在记忆之城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且不论外观上,在隆冬时节途人都被厚厚的衣物裹得严丝合缝,而他则仍是秋季的衣装,低领露出颈脖与胸口在寒风中红得刺眼;对他来说,更关键的似乎是城市共同的记忆要将他排挤出去——他已经离开这里十一年八个月零三天。
在即将崩溃之时,他冲进下个拐角处映入眼帘的麦氏连锁餐厅,不理睬进门处欢迎他的店员直接跑上了二楼,却因为蓦地看到前方座位出现了自己和另外一男一女的幻影而无法控制住决堤的泪水,漫进这数年印记在他脸上时间的遺痕。步履引领他重蹈过往的足迹,就连如海市蜃楼般出现的自以为的避难所,却也只是泛滥毒泉依靠尸骨供养的沙漠绿洲。鲜活的影像置换着不同的时空。
幸而接近午夜的连锁餐厅客人寥寥,某个角落忽然爆发哄笑,那数位以后也可能一如N这般重游故地又因往事历历在目而难以自已的年轻人此刻并无暇预先浏览将来的命运,他们只需索此刻无须惦念的快乐,而不顾不远处这个夜半失落的囚徒。扑簌流下的泪水并未来得及汇成承载方舟的汪洋,就连一只蚂蚁亦不会在这干涸的泪泊中溺死。泪腺自动止住源泉,他缓缓坐下,仍自顾尝着方才情感爆发带来的释放的甘甜。
N坐下拿出挎包里的小说,抽出写了自己诗歌的硬卡纸书签——加西亚·马奎斯的《瘟疫时代的爱情》一直迟滞在第六章,N无法继续阅读后面这段两位已界耄耋之年的老人如何重拾已被抛弃在五十一年前仅凭山茶花寄意的爱情的故事。他又把书签插回原來的位置,在那一段,阿里萨终于要重新进攻这五十一年都无法拿下的耶路撒冷——他一辈子的爱人费尔米娜,并郑重地告诉自己的被监护人暨最年轻的情妇阿美丽卡自己决定要结婚了。他阖上书,手却仍在封面上探索、抚摸着略微浮起的书名,仿佛品着一方古砚精致的雕工,仿佛借此亦能享受阅读的乐趣。他忽然记起自己也曾经历过的某个瘟疫时代,而且就在这座记忆之城,甚至也亲历见证了一些,或者说,许多爱情故事。这些情歌忽然在荒烟蔓草的记忆之丘上空凝成日暮的彤云,仿似那个六月海边的晴天,暮夕缓缓融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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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戲史(中)
第九根菸最后一口煙氣吐出時,我才想到該怎么組織這塊拼圖。我再次看著渾濁的煙氣,在空中慢慢升騰、彌散。——那里面有尼古丁和焦油。它們是長鏈形的有機物分子,當你不用肺部去熬煮它們,你能看到一絲絲的青色分子逐漸延展;然而你若決定用生命去接受它們,就能呼出一團云霧。我知道,它們進一步地刺激著我的癌細胞,無論是生理上抑或是靈魂中。唯獨這樣,才能燒走許多愁思,但壽命才是木柴,火焰是香菸。
中關村南大街南北向的馬路極為寬敞,站在魏公村街旁的天橋上,向南望去,如同鋪向天國的康莊大道,燈火是向遼闊天空的通途;向北望去,亦同樣像是鋪向天國的光明之路,耀眼路燈伸向望不到邊的晴朗夜空。
風吹散著頭發,眼前趕著夜路的車飛速駛過。八車道的大馬路在十字路口處變成九車道。和暖的秋風,——我這樣想,但愿不是幻覺,又讓我想起了我的游戲史,我又再次試圖把從赤貧,到溫飽,到小康的歷程再次串聯起來。
不遠處的人行道上有另外的盛會。賣麻辣湯的流動小攤旁聚集了許多人。刺鼻的油煙升到三四層樓的高度。在下一個紅燈時,三輛車停在第九車道準備左轉,左車尾燈規律地一閃一閃。一個古怪的念頭在我腦中形成:生于憂患而死于安樂,但即便不安樂總得還是要死于憂患。
城市傾頹著,我想象,在天國降臨時化為白灰降落在地上。這也不完全是我的想象。我用手拖著頭依靠著天橋護欄,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震動,是動脈輸出的生命的節律,一下一下地搖擺著我的手臂,當我不再支著頭,伏在欄桿上,天橋微微地震蕩,毫無規則。是風的原因嗎?還是,城市將真的腐化在浮華中? -
遊戲史
這是我構思了許久想要寫的文章,大概有9分鐘。我看著那支悶騷的万寳路被自己的主人抛棄,架在万寳路煙盒形狀的搪瓷煙灰缸上燒成白灰,青色嗆鼻的煙氣把屋角的那只蒼蠅熏得只會往白花花卻髒兮兮的牆壁上撞。那煙霧還順便帶走我的思緒,我想起自己最爲悶騷的一段時間,一位學醫的友人和我聊起性和女人,他說自己覺得學醫后喪失了對人類美好的遐想。我在一旁漫不經心地翻著他的原版醫學圖鑒——畫工精細異常,左手故作姿態地晃著裝了啤酒的易拉罐,直到泡沫濺到書上打成了酒花。在不希望引起他注意而小心擦著的時候,我發現手指塗抹的部位正是一對旁邊附了原來美好形狀但卻非要被剖開展露出皮下脂肪的乳房。那黃不拉嘰的人類脂肪構圖,讓我懂得了什麽叫做“喪失了對人類美好的遐想”。
“不知男婦科醫生還會否有性慾?當他每天都要觀察上百位女病人的私密。”
這是我希望要的序言。
究竟這篇文章要說些什麽?連我自己都不敢給一個明確的答案。如果說這是一篇關於“遊戲歷史”或“人類遊戲發展史”的學術論文,對我這個半文盲暨部分功能性文盲的人來説,又過於艱辛。但既然提到“史”這個具備了能讓汉语使用者有些不大雅觀聯想的音節,同時又對我所在的民族來説有著如此深沉意義的字,那恐怕多多少少是有關過去的事情,有關記憶的事情。
也許我改成“關於一個人二十餘年遊戲的記憶”,或者矯情一些的“二十年遊戲印象”,則會好理解許多。但這提法讓我有種站在他者的角度看自己的感覺,除非一個人死了,否則他是不應該能從半空中看到自己的。即是說,這一段歷史,是我的歷史,只有我處在他的中心,才讓他顯得有意義。打個俗得不能再俗的比喻就是:如果我們的生活也是一場遊戲呢?
不久前我覺得“莊周夢蝶”已經被用得再用就只能證明自己真的是文盲。然而時至今日,這種虛無感卻日漸膨脹,讓人無法分清什麽是現實什麽是虛幻。有時候在恍恍惚惚之間,我總是覺得自己在一個局裏,一個騙局,一個謎局。這種感覺自從我開始上班以來,所遇到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之後,開始慢慢佔據了我的思緒。當然,更具體的我不在這裡多說,而會在以後某一篇題爲《上班族異聞錄》的歪理邪説中提到。這裡說的是一種叫做“遊戲”的物事,而並非“謊言”。
說囘遊戲。
“如果我們的生活也是一場遊戲?”我覺得能產生這種念頭還不算身陷糟糕的處境。最起碼在傳統定義的遊戲中,玩家總是要為爭取自己的勝利或者不失敗而努力。比較糟糕的處境則是“我們的生活連一場遊戲都不如”。而最糟糕的也許是無知無覺的狀態,簡稱:死了。
最近因爲工作的原因,接觸到遊戲的機會變得更多,尤其是網絡遊戲。記得在網絡遊戲發展之初,是個被寄予厚望的產物,因爲其具有一項名曰“虛擬現實”的功能,並且“人們能夠在遊戲中扮演有別于現實中自己的角色”云云。提出這些觀點時還處於我深愛著的二十世紀。那時的人都特單純認真,對二十一世紀充滿盼望,在所有的幻想中描繪了這樣的一幅情景:在二十世紀最後一夜過去后,世界就算不能馬上大同,至少也能大同個九成;人們一醒來,全身上下都穿著銀光閃閃的未來世界服飾,旁邊的人行機器人會幫忙遞上早餐。其實這一切都是能實現的,不過在新世紀來臨前夕,人類為爭論到底2000年還是2001年纔是新世紀開端而忙得不可開交。若有些人提前二十一世紀了,另外一部分人心中定然不大快樂。但若是從了另一部分人等到2001年,也注定有相當一部分人要駡駡咧咧366天。美好的大同世界怎能讓這麽多人都不痛快呢?所以老天只好又稍稍把大同世界推到下一個千禧年,這次人類能有一千年爭論這個問題。把這個日子提前的唯一方法,就是多發動幾次能夠解放世界三份二人口的革命——這個結論純屬猜測。
嘮嘮叨叨說了這麽多,其實意思就是:21世紀並沒比20世紀表面上好多少。所以虛擬現實和扮演角色論也和大同世界一起推遲了許多。本來還有幾分扮演論的網絡遊戲,從一開始和金錢沾邊,發展到現在現實金錢決定虛擬強度的IB時代,離那個單純時代的盼望漸行漸遠。
也是最近的事,聽説了一款名叫《賽更賴》的網絡遊戲。我想現在的廠商未至於無恥到在遊戲名上就這麽赤裸裸地暴露自己的意圖吧。後來查了英文名,才知道是自己英文不好,出洋相了。這款遊戲原名是Second Life,也就是第二人生,或者第二生活之意。
有時候我覺得電腦遊戲玩家挺犯賤欠抽,在真實生命裏已經充滿了各種吃喝拉撒之類的細碎無聊事,但依然會有人沉迷于《模擬人生》這樣的遊戲,并對解決遊戲中小人兒的飢渴度排便度樂此不疲。與其説是滿足了重過一次虛擬生命的念頭,還不如說找到了享受偷窺的機會。我想這樣解釋能讓人更好理解他們的想法,畢竟窺私癖是普遍的,我以前也有過偷窺別人洗澡的劣跡。
但這Second Life畢竟是有別于《模擬人生》的。和大大小小的IB遊戲一樣,你能用現實的錢換到遊戲裏的好處。比起單機窺私癖遊戲,這種直接換得特權的快感可以滿足到更多人的需要。
無怪乎叫Second Life,按照前文恍恍惚惚中提到的“如果生活是一場遊戲”,這就是他們的共通點。由此推導顯而易見的是,在我這First Life以外“玩我”的傢伙寒酸得緊,不然把我投資成沙特王子,或者傳說中的太子黨,就可以過上天天玩女人抽大麻的逍遙日子,哪用得着在這裡唧唧歪歪地吐酸水。盡管如此,我也覺得滿足了。如果我的First Life被投資到北韓,那大抵上就不是我玩遊戲,而是遊戲玩我。
說了這么多和“游戲史”沒有關系的絮叨,也應該正式展開。我很慶幸我的游戲史是如此充滿進步的旅程,以至于我可以如此有著嚴九特色的游戲主義般在短短數年間迅速地經歷三個階段:赤貧、溫飽、和小康。這也將是后文的小標題。
赤貧
我曾經度過一段赤貧期,這要從三歲開始算起。
那時我住的地方叫幸福新村,這說明還有個幸福舊村。年代不一樣,被舊的幸福折騰夠的人們要尋找新的幸福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那時我對新的幸福都沒有任何感性認識,更別提舊的幸福了。
身份證上我的出生年份是西元一九八四年。對于這個年份,我自小就有著極高的敏感度,并且認為這一年出生的小孩都是特殊的。后來我考究了一下,發現我們偉大老祖宗在整整一千八百年前就證實了我的想法,當時有三位張總為了我的出生作出了大膽的預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一九八四年,正是又一個甲子。
后來我對這個年份又加深認識時,已經二十有余。那是一本叫做《一九八四》的小說,乃英倫布萊爾氏所著(他的江湖渾號叫奧威爾)。在恍恍惚惚的今天,我不能確認這部書是否書就于一九八四之前,也不能確定這是否一部紀實文學。在我的意識意識到“我”是“我”以前的世界,真與假并無法區分。權且以為《一九八四》正是一部有關一九八四的紀實文學,在這個游戲中,以前的人,過的并不是很好。
我對于三歲前的事情沒有半點記憶,而我的父母也告訴我說我三歲才說出了第一句話。也許游戲正是這樣開始,游戲史是如此有了個開端的。嚴九在他三歲時(那年是一九八七,比起一九八四毫無重要性),所有必須用到的程式,資料全部下載完畢。嚴九的意識機制開始運行。他發現自己身處幸福新村一棟樓高四層的單位宿舍中,他說道:“……”
據說我的第一句話是“包,包”。第一句話連父母都沒叫,卻直接沖著食物去了,說出來未免有些不高尚。我也很是為此耿耿于懷了一陣子:一九八四出生的孩子哪能第一句話就如此不高尚呢?但后來又很是釋然:對于舊幸福的世界,據說有過為了要解放他人而數千萬人集體餓死的高尚時刻,那么作為新幸福世界的新人,要顛倒一下以示區分也是無可厚非的。
我記得在那棟水泥房的前方有兩棵孤獨的樹,常年孤伶伶地站在那里,枝頭只有數片可憐巴巴的葉子。家里的物品也像那樹梢的葉,寥寥可數。我伴著兩張椅子一張茶幾,在那里留下了數個月的記憶。那段日子里經常和我在一起的是五叔,五叔從鄉下來到穗城學一門維修電器的技能。似乎在腦中除了“包,包”是用粵語說出來的,而幸福新村中的語言則因為要和五叔交流變成了不咸不淡的普通話。我常常坐在五叔旁邊,看著電焊融化松香時冒起的青煙發呆。窗外并無太多陽光,只有大片大片的烏云,密蔽起整個天空。偶然一只灰色的小鳥飛過,不過是讓濃密的灰糊泛起一點漣漪。
在我有意識之后不久,我們就搬到了一個新的住處。那里更新凈更寬敞,但對我來說沒有太大的區別,在那只有兩個房間一個廁所和一個小廳大概三十平米的幸福新村公寓,家私雜物少得映襯出如此大的空間,在新房子也不過是將放大作用強效了兩倍罷了。這次五叔沒有跟來,他學藝已成回去鄉下。當然,我也不再孤單,開始上幼兒園小班。
其實幼兒園小班沒有什么更大的區別,我依然在發呆,從家里到幼兒園,從幼兒園到家里。一開始似乎并不是這樣的,我很想找個什么人說些什么。但我記得小班開始沒幾天,我就在課上因為說話被當天已經警告過我們她心情不好的阿姨用漿糊糊在紙上貼住了小嘴。我想起許多東洋國的成人錄影中,男優都喜歡在對女優們行事完后迅速拔出那根肉柱,將億萬子孫射到女優口中。當時那砣漿糊看上去和男人的精液在顏色上甚為相似,不過更加粘稠。而不一樣的細節則還包括強奸一名幼小男童嘴巴的是一位幼兒園阿姨。時至今日我仍然無法理解為何說話的權利會被如此糟蹋。你知道自己很弱小,打不過她,你只能默認一種強加的屈辱。另外一件事則是同班的另外一位小朋友(他的名字我至今記得),并不強壯很多卻是班里的大王,原因是他告訴所有的同學他的哥哥是黑社會大佬,誰敢不聽他話敢被他欺負后告訴大人就讓他哥哥派人找我們母親的晦氣。現在回想起來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小小孩童居然懂得這許多卑鄙手段。那時的小朋友大都純潔,不懂得黑勢力找家中女眷晦氣所隱含的許多“隱晦”意思,大都以為這種找麻煩大概就是打。反正無論如何,在三歲時我就見識了黑道白道,也可謂是閱歷豐富。
中班時我才意識到家中是多么地赤貧。小朋友們回到幼兒園都會興高采烈地談論他們看的動畫片,而我當時才知道電視是個什么樣的東西。然而我也無比地盛贊這段赤貧時期,甚至愛上了它。我過早地學會了什么是虛榮,于是也興致勃勃地聽他們的聊天內容,然后仿制。我記得當時他們喜歡的都是一些“某某戰隊”之類正義戰邪惡的片,我虛構的內容也因此定下了主基調。那時我虛構了兩部片子,一部叫“流星戰隊”,一部是“森林戰隊”。在同學們都拿著變形金剛回幼兒園玩的日子里,我不離手的只有幼兒園的橡皮泥。我開始捏一些“流星”的形狀,說這就是流星戰隊里的飛船,然后還有許多不同的小動物,而這些自然也就是森林戰隊里的各位戰士。流星戰隊的飛船都能合體成一個大機器人;森林戰隊的各位戰士雖然無法變成人形,但他們都是各種善良的機器。反正瞎掰胡諏,也唬倒了不少小朋友,比我還要虛榮的甚至會說自己“昨晚也看了流星戰隊”。
于是我喜歡上這種純粹空想的游戲,赤貧的樂趣也正來源于此。赤貧讓我有了幾近無限的時間,讓我可以或漫無邊際或專心致志地去想些什么。有時我在新房子也會懷念起幸福新村那所老公寓后面的那兩棵孤獨的樹,比起枝繁葉茂,它們或許更清楚什么是生命旺盛的美。在勉強達到了小康的現在,我卻難以尋回當初那種赤貧的快樂。
因為上幼兒園早了,我和我的同班小朋友們又讀了一年幼兒園中班,那年我五歲。五歲的我很是頑劣,常常要求一些大人們看來比較過分的事情,比如讓我也對自己的生活做做主,或者午飯吃什么不要全由廚房阿姨決定讓我投個票也不錯。所以在五歲那年,我也學會了一個道理:大人們對于自己不肯交出的東西,如果好言相勸無法說服對方,就只能靠拳頭了——當然,無論好言相勸還是報以老拳,大抵上都沒有多少道理的成分在其中。
我的赤貧期在此之后還持續了好幾年,那些日子我貪婪地希望獲得每一份被我看到的玩具——雖然這毫無可能。然而就算是看著那些玩具也讓我覺得刺激非常,我總是死盯著一個玩具,想像它的玩法和變化。在那時,家里已不再是以往那般拮據,看來新的幸福總是比起舊有的幸福要好些。只是傳統型的父母講究的是“勤有功,嬉無益”,那也是為何我總是難以得到新玩具的原因。二年級時正流行著圣斗士的漫畫與動畫,而我在父親把我第一本漫畫書撕成粉碎之后,明白了有些東西是不能讓大人知道自己有的,包括某些思想。從那天起,我開始當演員,時至今天我依然保持著演員的習慣,無論站在誰的前面,無論對方是否認識或熟悉,無論自己是否清醒。
之前說過,現在的我難以尋回赤貧期時的快樂,無法尋回的,還包括那時的創造力。我在一年級時發明了黑白棋,那是在和朋友下了一下午圍棋后想要轉換口味的發明,之后在游戲機上看到黑白棋的游戲時我還納悶為何自己的發明居然被原封不動地抄走了。從二年級開始我就收集各種破掉的東西,用萬能膠、刻刀等物去組建自己的星際戰隊。當時母親很納悶為何我的文具如此快就用完或用壞,如果那時她打開那個藏在書桌底下的月餅盒,看到里面一個個用壞掉的活動鉛筆頭、鉛芯盒、筆桿、橡皮等物事“打造”出來的各種戰車、戰機和飛船,一定會恍然大悟。這項創作被我堅持到溫飽期就中止了。之后每次我在雜物中翻出“星際戰隊”的殘存部隊,都有一種對不住往昔童年的感覺。三年級時我又忽然喜歡上室內設計(盡管當時還不知道這個詞),在一本幾何本上畫滿了家居擺設以及建筑構造的平面圖:那是一棟設計給我和幾位好友住的超超超大別墅。本子封皮上的標題就是預算的建設資金,《八百億》。這個本子在幾年后莫名其妙地不見了,簡直就像《國境以南 太陽以西》里描述的那張納特·金·科爾的舊唱片一樣,似乎從來未存在過一般。
除了上述這些,赤貧期還有許許多多別的樂趣:在單位大院里和小朋友們玩追逐的游戲,捉迷藏;放學后在路邊踢足球;和男生們一起捉弄小女生;和朋友在路上找特定對象跟蹤;跑到完全沒去過的城市角落。雖然城市逼仄嘈雜,卻成為了我們冒險的樂園。赤貧期的結束如果以升入初中并且擁有自己的電腦為標記,那這所有的樂趣似乎也以這個點為邊界,迅速地在之后的時間段下墜到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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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放上刊物的一篇冷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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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用这样的题目对另外两位分别来自太阳城和基督城的游客来说不够公平,至少难以满足他们的传统习惯。根据传统记载的方法,到达空想社会主义国家的唯一途径就是海难。所以当尼法罗哲德想要从乌托邦来美国,他唯一的方法就是一次海难之后的漂流。但是作为一名爱护公有财物的光荣乌托邦市民,他又很犹豫地在船上徘徊。在经过了九天的思考之后他领悟到这样的“漂流旅行”就算带了吹风机也无法让他的头发保持干爽时,另一艘载着一位基督城官员亚里德安和一名太阳城天文学家塔普罗班纳的船撞在了尼法罗哲德的船头上。尽管这另外两名旅客并没有打算通过船难漂流到外面的世界见识一下,但当他们漂在海上,并就为如何按需分配浮在他们身边的碎木块时,他们漂到了岸边——沙滩上用大大的中文写着两个字“美国”。
出于对大难不死的感激,太阳城天文学家塔普罗班纳在岸边用咏叹调唱出了在他们国家的最高赞颂的缩略版:“日~”,句末还加了个小花腔。但是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何海滩上的游客纷纷对他皱眉。三人在向边上的热狗店表示了按需分配的意图未果而被暴打了一顿之后,悻悻然地向美洲大陆中心走去。
在经历热狗店一役后,三人大致知道这个地方的习俗多少有些奇怪。但出于几近天生的高风亮节他们认为这是因为这个国家尚未对他们的入境进行足够的道德审查,而公民们担心无度的施舍会有损公共财物的缘故。
其时正值美国嬉皮士运动最为轰轰烈烈的时间段。所以他们离开沙滩才走了九分钟,就看到路旁灌木丛中伸出四条纠缠在一起的腿,并且夹杂着一些多少有点暧昧的声音。塔普罗班纳在太阳城时正是当那管男女性交的星相官的。他连忙跑过去大喊:“金星和水星尚未处于太阳以东的吉室!你们要停止交配!”不久的两秒后,他发现灌木丛中被惊起的两人竟是两个长满了大胡子的男人。他听不懂他们嘴里的“搅基”是什么意思,但知道他们很生气。在他犹豫要不要逃走时——这在太阳城无疑是犯法的——那两位大汉已经一左一右夹着他离开,而塔普罗班纳很有幸地能够效仿那位太阳城传说中最受尊敬的哲学家那样,被敌人的“酷刑”刑讯达四十小时之久却不说一个字——虽然那更多是因为嘴里被塞了一个球状物体。
“这……这里的居民……真友善……”亚里德安和尼法罗哲德表面上的确为此处欢迎游客德风俗啧啧称奇。他们不得不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以大约每秒1.5米左右的速度。
又走了九个小时,天已经渐渐变黑。在基督城而言这是一件可怖的事情,因为长期以来为了保证全城只有四百人,他们的通婚使得居民的夜盲症越来越严重。而没有看到灯更会使他们越来越害怕,亚里德安现在正出于这个状态。以至于三公里外的地震监测站测到0.9的震级,不过旁边那位体重350磅正在跳绳的监测员并没有注意到这样的细微变化。
幸亏眼前就是一个小镇,尽管最靠近的商店并没有亮灯,但尼法罗哲德已经欣喜若狂地跑了过去。而亚里德安则冲向最靠近的灯光,但是他跑的太快,半路被一名警察以超速的名义拦住:“建设和谐美国!同志,请出示您的身份证明,并在我身后的这块小黑板上写一百遍‘申办奥运期间绝对不超速行驶’。”亚德里安学习过英语(从一位海难漂流到基督城的印度人那里),具有足够的听和写的能力,在每次的相关英语等级考试中都名列前茅——尽管在45公斤以下级别的英语考试中只有他一人参加。亚德里安在抄写那句话时很奇怪为何这个地方先进得连黑板都能移动——“一定是总督希望人民能够一边学习一边运动!”想通了这点后他继续开心地写着。
由于夜盲症的缘故他同样搞不清楚为何黑板能够扇他一耳光,但这个耳光的确光得足够让他看清,警察正在他面前,以性骚扰的名义要拘捕他,站在警察身旁的是一名臀宽的确能当黑板的女士,后经查明她是美国节食委员会的会长。值得一提的是警察局里有足够的灯光驱赶他的恐惧,让他觉得这位警察介绍他的旅馆让他感受到家的温暖。
话说回尼法罗哲德这边。他进入了他第一眼看到的小店,里面乌灯黑火,使他如入无人之境。他看到架子上放满了面包,忽然想起食物是不能带回私人宅所,而只能在公共食堂里享用。反正这里不是一个人违法的场所就是一个公共食堂,而如果住在这里的人违反了法律,最好的惩罚手段莫过于吃掉他的事物。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吃起了面包来。在离他不远处的一张桌子后传来了痛苦的呻吟声,今天眼看着发出呻吟的人如此友善地带走同伴塔普罗班纳后他想要先离开这里。在他迈出步子的前一秒,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声如洪钟:“你不能见死不救!”
具备了乌托邦公民的高尚情操,尼法罗哲德凑上前去。桌子后面一个男人躺在地上痛苦而虚弱地呻吟着,桌子上摆着一本书——《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尼法罗哲德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直到那位躺着的公民再次提醒他,他才继续观察那位倒在地上的人。可惜那个人刚才是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去提醒尼法罗哲德要救他。
尼法罗哲德看到男人肚子上突出来一个小木柄,他好奇地拔了出来。木柄后面是染着红色液体的闪亮金属。这时大门被踢开,三名警察持枪冲了进来:“不许动!马尔克斯杀人狂!”然后纯熟地分了三个声部背诵米兰达警语。
“对……对不起!”天性善良的尼法罗哲德在乌托邦的教育下知道,财产公有让他们不必为财产而纷争,他害怕警察以为他正在窃取这位公民身上的这个小木柄,于是连忙解释道:“我不是想要拿走这东西……我……我放回去行吗?”他以极为熟练的哆嗦手法把那个器具放置回原来的位置,让那位倒在地上的男人惊叫了一声。而在三名警察六手六脚地把尼法罗哲德带走后,该男子仍惊叫不止,直到邻居以噪音骚扰的名义拨了911叫来警察后,他才在安详中度过了自己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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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ast Christmas - [練筆]
2005-12-25
似乎圣诞不发点沾边的就不成体统……所以翻出了箱底货出来。可惜24号晚9点半开始网络故障,除了QQ外任何和Internet沾边的都连不上……Faint……
那么,祝酥哥生日快乐,在人间信徒日日增加,人间天国早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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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ast Christmas
00
我快速地穿行于人流中。
如战斗般,我在每一个瞬间分析人们之间的空隙,用可能快的速度逃了过去。汗水一层层地浸透我的衣物,从最里的一层汗衫,透析出来,隔着两层衬衣,在最外的军装上,染出几个湿点,仿佛宣告已突破我的防御,并击败了我。
脚步无法放缓,正如此时的我的心跳,我的思绪:该如何告诉她呢?01
我们四个真正地互相认识,是在大学毕业后的两年,但我们竟都是同一所学校的毕业生。
老姐是我最先认识的。我们在大学二年级就知道对方,并在之后一直是好友。她当然不是我姐,她叫韵(Melody)。
第一次见面是朋友介绍的。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朋友,交情一般。只是那时他认识了个女孩,女孩硬是要搞什么四人约会,他一时找不到人,才拉上我。女孩子那边除了那女孩外,就是老姐了。如此这般连续几次,我们便熟悉了。
老姐并不老,只大我数个月,却常被我打趣,笑她老。她也真的把我当作弟弟般地对待。不知怎的,我们在一起,对彼此总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仿佛真是失散多年的同父异母的姐弟。我在休假,难得的假期,更巧碰上圣诞节。说实在话,对于圣诞节,我对其背后的宗教意义已然模糊。也许对其他人来说也是这样吧。最重要的是,那天休假!
全世界都在放假,不分民族与信仰。好人坏人都能喘一口气。甚至前线,也在圣诞前开始停火一天。杰(Jeff)是另一位挚友。
我是在军营里认识杰的。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我们因为一件已忘却了的小事狠狠地干了一场,却在事后鬼使神差地一起去酒吧喝酒。当然,痛饮之时,我们仍不忘互相“关心”地检查对方身上的淤青。那一次以后,我们成了亲密无间的好友。
那时我们在同一兵营,杰总是在战斗中与我跑得最近。几场仗下来,他就因自己比我年长一岁而以老大哥的身份自居。总是这里叫我注意那里叫我注意的,俨然真的是老前辈。我在老姐前,总叫他糟老头杰。
有次他又以老哥的身份训我,我说得得,下次给你介绍我老姐。那色鬼,听到后双眼马上大放异彩。难得地,这次圣诞假期,杰那一营获准回后方度假。
老姐早就和我们商量今年的圣诞该怎么过。除老姐外,我们过的都是军旅生活,今朝有酒今朝醉,哪还讲究什么呢?老姐却老嚷嚷要搞圣诞派对。
那敢情好,老姐的公寓挺宽敞,四个人做完派对后还能借着醉意,两对人各自找个房间激情一番——这都是杰说的。不过,可以肯定,这次我也赞同并期待这样一个色迷迷的计划,——如果雨也毫无意外地和杰同一班次回来。从军后的一次休假,我把老姐介绍给杰,杰也给我带了个女孩,雨(Rain)。
雨居然也是与我们仨同校的,只是低我们一届。弱质纤纤的她在毕业后就弃笔从戎,被训练作医务兵。如今的战场,细心又敏捷的女医务兵是战士们的福音。
从一见面,我们就开始交往。我挑了一个水晶制的海豚像,作为四人派对的交换礼物。老姐会如何布置她的居所呢?以她的职业习惯,大概会像个小孩游乐场般吧。至于他们三人会挑选的礼物,我就真的毫无头绪了。
上次雨离开时剪短了头发,现在该长到齐肩长吧。至于杰那家伙,可能已黝黑得一块炭那样了。雨和杰曾是男女朋友的关系,那是大学的事,维持了一年。尔后,他们又恢复普通朋友的关系。对于这点,我听雨说后,虽然嘴上说没有所谓,但在心里,多少有点在意。有时甚至会想,雨的从军也可能因为杰吧。
至于老姐,她在毕业后当了幼儿园的老师。在孩子们面前,一副母亲样倒是十足,只是在我们前,就又变回了那个爱与我打闹的老姐。我想起了雨,没见快半年,辛苦的军旅生活该让她圆圆的小脸瘦下去了吧。不知道她又会否对我挂心呢?左手拿着精美包裹的派对礼物,右手在口袋里攥紧另一份专为她而设的小玩艺。那小可爱甚至还因我长时间的紧握,散出与我相仿的体温。
而杰呢?也该会认认真真地求婚了吧?总是说怕自己战死后会给世界留下一对孤儿寡母的他,还在用这个借口逃避?应该不会了,上次和他一起,他还指着一只按浪涛状镶嵌钻石的戒指,信誓旦旦地说要花所有积蓄把它买下。02
阴云突然压得很低很低。
在某一刻,电视图像亦如阴云般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所有电视画面一下子转成了特别新闻报道,原来播着的轻快音乐倏地消失了踪影。
“……敌军打破圣诞停火协定,故意攻击我方运兵飞机。据悉,该飞机是运送休假士兵回到后方的特种飞机。机组成员全体罹难,共320人丧生。据军方报道……”
那似乎是我最后能听到的声音了。我的眼睛只任由吸引般盯着新闻的拍摄报导。街上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彷徨地、无助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新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特别新闻播报的声音在回荡。
摄像机镜头从空中扫过,地上是坠毁的“铁鸟”,以及,以及满地的烧焦尸骸。镜头随着飞机的降落,慢慢拉近焦距。然后,是仔细认真的地面实播。
实在不能想象烧死的人有那么多临死的姿态。有的痛苦地成仍在翻滚的姿势;有的搂膝躺倒;有的在飞机坠地一刻已经离开人世,被飞机炸裂的冲力弹到一边,用如马戏团小丑般的可笑姿势烧成焦炭。摄影机甚至正对着一张愤怒,错谔的面孔,不肯离去。画面上清清楚楚看到焦黑的皮肤冒着青烟。
胃酸不停的翻滚着,几次夹着中午吃的肉涌上咽喉,又几次被我强制地吞了回去。如反刍般,那肉越发地酸臭起来——夹着些烧焦的气息。
画面不停地变换,那些遍地都是的机体残骸,以各种方式,竭尽所能地扭曲,变形。那钢铁的灵魂,如死不瞑目的怨灵,把黑破的手伸出大地。断裂处的利锋,不约而同地指向天空,仿佛要把那天,狠命地刺开,狠命地割裂,再狠命地戳死。
画面游移着,游移着,然后定格,截然不同的定格。我的心猛然一颤。
画面中是紧抱的两人,头部紧贴,接合处是依稀可辨的四瓣唇。暴露在衣物外的皮肤烧的很完好,黑,但并不干裂,以一种和谐的姿势向世人展示自己。
那是从地下烧出的远古化石?
戏剧性地,当镜头拉得更近时,从一只焦黑的手中滚出一个小巧的,闪亮的东西。“叮、叮、叮”滚到地上,滚出几尺才停下,镜头跟着那小东西,一只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戒指。
新闻结束,接着是总理讲话。我站着,良久不作声。街上的人重新走动,默然地板着脸。有些大概因为罹难者中有自己认识的人而哭着。我不敢动,不敢哭。
“老姐!”急速转身,我飞奔在街上。她此刻该在忙着布置屋子而没有看电视吧。我该如何告诉她?!
与其说我的飞奔是为了尽快赶到亟需安慰的老姐身旁,还不如说我在跟自己的泪腺比赛。我只能不断地跑,让几欲流出的泪被眼睛远远抛下。
究竟怎么办?为什么会这样?
“……这次的不幸是我国的大不幸……(只可惜不是你的)……敌人的狡猾远非我们所能想象……唯有给予迎头痛击……(你还想再打吗)……请国民节哀,鼓足干劲继续战斗……”“去你的!”我高喊。
所有的画面和声音搅作一团,有条不紊地向我挤压过来。我只能拨开人群,在人与人的空隙中穿插,奔逃。
“你小子还不服输?”杰挥着拳头冲我喊。
“谢谢你,带我到这里,我竟不知如何说下去。”不善言辞的雨面对着夕阳,双眼闪烁着微光地对我说。
“小子,没介绍错吧?是个好姑娘哩!”四人第一次约会后,在送喝醉的杰回家时,杰醉醺醺地和我说。
“可能不该说出来,但我想欺瞒你会更不好。其,其实,我……以前曾和杰前辈交往过。”雨在正式和我交往后鼓足勇气对我这样说。
“说实在,你老姐真是个不错的女孩,可就是拘谨了些,她以前没和过别的男吧?”杰和老姐正式交往后向我打探。
“我想,以前从未这样感到过——也许我说的时候显得不够热情和兴奋,请别在意——我猜我真的喜欢上一个人了。”被我紧拥的雨平静地告诉我。
“小子,你放心,我会帮你照顾她的。”上一次分别,杰和雨前往东线战场,而我则还要留在后方,杰拍着胸口向我保证。
“小子,走啦。”大大咧咧的杰最后的道别。他故作潇洒般步入机舱,头却撞了在机舱入口。
“凯(Kurt),下次休假见。”雨微微点着头向我道别。
我还在跑,不断回忆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才半年,才半年而已,上次大家不都是好好的吗?
“凯,下次休假见。”
为什么,无论如何我也想不明白:不是还有个《圣诞停火条约》吗?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发生?
“凯,下次休假见。”
她这样对我告别,那微笑似乎还伸手可触,一向少语的她,还故意在“下次见”中间加上休假二字。
“凯,下•次•休•假•见。”
再没有下次了,老姐公寓的门已经在前面了;再没有下次了,只是希望,老姐尚未知道。
“老姐!”我猛推开门大吼。
正蹲在地上清理地板的她,错谔地转过头来,望着我。03
“老姐,”我气喘吁吁,努力理顺自己的呼吸。看来老姐还不知道事情的发生,她正收拾着布置派对时掉落在地上的纸碎、彩带、金粉等。
“怎么啦?”她带着满脸诧异望着我,“大声嚷嚷什么?”
我脱下靴子,换上拖鞋,通过玄关。我故意继续喘着气,思索着该如何应对。
“他们呢?”她又转过头去,继续清理地板。
“没看电视?”我岔开话题。
“没,正忙着。”
“哦。”我走到音响那,在柜子里选了一张唱片,放进音响。在这关头,只能瞒一天算一天了,最起码,能让她渡过这个圣诞。
“不太清楚,我到商店买礼物就直接到这了。”或许待会儿找人冒充杰打个电话来能暂时拖延——我认识一位正休假的战友,声音和杰挺相似。
她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收集起来的垃圾拿进厨房。音响音箱这时由小至大,缓缓流出音乐,充溢了整个空间。
我坐下来,坐在沙发上,考虑着对策。整个客厅果然布置得孩子气十足。天花板装饰着七色彩带,还挂上了各种挂件,小天使、金星、以及一些卡通化的小动物。原来摆在厅室中间,把这所公寓的厅房隔成吃饭厅和客厅的屏风被移到一边的墙旁,贴上了各种卡通形象的不干胶贴纸。厅中间是一棵青葱的圣诞树,被闪个不停的彩灯缠绕着,枝间当然挂上了许多的饰物,树顶是一个小天使像,缓缓地旋转着,手中法杖末端是盏闪个不停的心型彩灯。
地上撒了些人造雪末,被扫到四面墙脚下,似乎真的下过一场雪。人造雪末上布放了些近几年圣诞节流行的许愿饰带。那些一般是些红色的饰带,用白线绣上一些祝福的诸如世界和平之类的话语。
我抬起头,原来在放置组合音响的那个位置,刚才没留意到,天花板上吊着一架战斗机模型,与厅内童趣的布置格格不入。
“这是……?”
“哦,这是杰最喜欢的战机的模型。”在我沉吟时,老姐从厨房走出,正用布擦着手,回答道:“他一直想当飞行员,只是一开始参军时就被分配到陆军部。”
她似乎还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入厨房。
呼,我呼了一口气,用力靠在松软的皮沙发靠背上,第一关总算过了。但不知何故,这寓所内的气氛似乎有点沉重。我要更像平常的我才行呢。
我又站起来,走进厨房。
“实在是口渴呢。”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老姐,今晚有什么菜?我可不想吃咖喱。”我故意撒娇。
“去去去,别在这碍手碍脚的。”老姐也如平时般,装出不耐烦的样子。
“别这样嘛。”我已经完全代入角色:“每次在一起都总是有咖喱,这次换换口味吧。”
“真不明白你的舌头构造,”她边忙碌着,边端起老姐的语气“教训”我:“大家都喜欢的东西,就你不喜欢,难道因为你一个就不让大家享受一下?”说完,用两指拈起一小块切碎的蜜瓜粒塞进我口里:“去,别碍着我。”
嚼着蜜瓜,我含糊不清地应答着走回厅里。为了不至于没事做,我接好超世代家用游戏机,心不在焉地玩着。
但此刻,我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好。在刚刚一段时间的暂停后,那无尽的痛苦又重新涌回喉咙,好几次差点流出眼泪,又忍了下去。让我心绪不宁的,还有老姐。要如何编织谎言并维持下去?我已经失去了两个重要的人,再不能让最后一位挚友承受失去爱侣及好友的痛苦。
但是雨,我又何尝不是要承受这种痛苦呢?甚至,我还不能向他人倾吐这种苦楚。雨,你该在那个叫天堂的地方了吧,善良的女孩。我要如何生活在没有你的世界?
“凯,下次休假见。”我们如何能见?即便能目睹你最后残忍的美丽,你也已看不到我了。最后一刻,你是见着杰离开的,还能被他拥着,被他吻着。这一切我都无能为力了。难道要在天堂?如果可以,我会不顾一切飞到你那里,可是,我不能。
杰,我会替你守护她的,作为报答,对于你在最后一刻守着雨的报答。亲如兄弟,这样的两句话当作对你的别语,你该放心吧。替我守护雨吧,在天堂,那里天天是圣诞节呢。我也会帮你守着她,最起码,渡过今夜,我们这里一年才一次圣诞节。
我胡思乱想,不知不觉间已是半小时过去,老姐也陆续端出饭菜。
“说你多少遍了,别把脱下的衣服周围放。”她拿起我放在沙发上的军外衣,拿到墙角落的衣架前。“他们怎么还没到呀?”边抱怨着边抖了一下我的衣服。
“骨碌、骨碌”,一个小盒子从口袋中掉在地上,滚到一边,盒子自己打开——那是给雨的另一份礼物,一只求婚戒指。
她愕然地转向衣架。
“也许他们永远不能到了。”她挂好衣服,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消失。我忙冲过去,拾起落在地上的戒指。
她走到桌旁,端起两碟菜,似乎要端回厨房,然而,又放下了。其时,我也站在她身后,为她之前的话茫然不知所措:“老姐……”
“他们,”老姐缓缓吐出话语:“最终还是在一起了。”04
“他们,最终还是在一起了。”她说完这句话,仿佛已使完全身的气力,双手撑着桌子,低声啜泣。
“姐,”这一瞬我已经明白,她早知道了,我们之前只是为对方着想,互相瞒着罢了。
“姐,别这样。”我按着她的肩,轻轻地把她转过身面对着我。
她极不情愿,双手挥动着要推开我的手。我一下子扼住她的双手,她泪流满面,只是疯了般要挣脱我的掌握。
我用力握住她双手手腕,不敢松开,似乎一松开,便会让她落进无边无底的黑暗深渊。在我的有力掌握下,她挣扎了好一会儿,实在无法挣脱,一下子扑在我怀中,号啕大哭。
她用让我吃惊的力气,在我放开手后,死劲地箍紧我,几乎让我无法透过气来。她放声大哭,如决堤般。我也在默默流泪,为了不让她发现,我不断擦着眼泪,顺势抚着她的背。
“他们还是在一起了。”她哭闹着,口中含糊不清地说。
“那只戒指本来是给我的。”哭闹。
“我,我等了多久呀。”哭闹。
“我知道他肯定会向我求婚的。”哭闹。
“他早就说过给我买那只钻戒。”哭闹。
“他说喜欢我,可,可是最后还是和她在一起。”哭闹。
“我不想他走啊。”还是哭闹。她咬牙切齿地说,不断地说,说起了她和杰的一切:他们的约会,他们的吻,他们的誓言,她一直在意雨,而杰也一直在意我。
她伏在我怀中,哭闹了很久,而我也不断流泪,擦泪。她哭了许久,大约有一个多钟,窗外慢慢地暗下来,路灯点亮了,淡黄的灯光射进来。室内没开灯,电视和音响亦早在刚开始时关掉。室外汽车驶过,车灯照着我们相拥的身体,在素白的墙上投下影子,影子从一面墙移到另一面墙然后消失;从一面墙移到另一面墙然后消失;再从一面墙移到另一面墙然后消失。重复了十数次后,天上有一个闪烁微光的点,徐徐飘降。一点,两点,十点,二十点,转眼间,窗外的夜空不多不少地布满反射灯光的小亮点。
“看,下雪了。”我轻轻拍了拍渐已安静的她的肩。她从我的胸前抬起头,双手擦擦湿透的脸,扭头望向窗外。我依旧抱着她,借着窗外的光,看到她的双眼微红,小巧的鼻子一下一下地抽动,刘海散乱,前额粘着几缕头发。
“嗯,下雪了。”她微微点头。
“这是他们赠与的圣诞礼物呢。”说到这,我差点忍不住哭出来。“他们,”我吸了一口气,忍住哭的冲动,继续说:“这是他们在天堂赠与的礼物呢。”
而她,却再次流出眼泪:“为什么呢?为什么要通过这种形式赠礼呢?”
“唉。”长长叹了一口气后,我只能无言以对。是呀,这是为什么呢?
“实话说,我也不知道。”良久,我才这么回了一句话。“只是,我知道,既然他们送了这么一份礼物,我们也必须回礼。这个派对,我们连他俩的份也一起过了吧。”
她没回答。雪飘落在窗上,由于室内开着暖气,热力透过窗把雪融化,窗上满是水痕,窗外的世界也一片模糊,房屋模糊,大树模糊,灯光模糊,雪点模糊,似乎连我们,也随着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个影,一片颜色,一团空气。
“我们开始派对吧。”我小心地问。
又过了几分钟,她才点了点头。
“韵,”我不再叫她老姐,我清楚自己此时所充当的角色于她而言是何等重要,她于我亦如此。“圣诞快乐!”从桌上拿起我的礼物,我交给了她。
“谢谢。”她用最快的速度执着袖子擦干脸,接下礼物:“你也是,凯。”她轻轻地把我的礼物放在桌面上,转身小步前跃几步,在一个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圣诞礼物,交给我,尽力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后,说:“那么,派对开始了。”
我们从又坐到饭桌前,饭菜已变得冰凉。她站起,一盘盘拿回去加热。我则顺手拿起遥控,打开电视,为这个居室添一些声音。
我打开灯。几分钟后,重热的饭菜又一盘盘地端出。我们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吃饭。电视中又再次重播那段新闻报道。我正要换台,她按住我:“随它吧,总要面对的。”却不住汩汩流出两行热泪:“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试图擦掉眼泪,泪水却仍不住地继续流。她道了声失陪,跑进洗手间。
“由于敌军破坏双方条约,目前前方战事很可能进一步恶化。各地休假的士兵,无论何种军衔,明天请到所在地政府报到,由各地政府派专机运往前线。”这是最新消息。
明天?韵从此就要孤零零了?05
“凯,下次休假见。”仍是那张熟悉的脸,却越来越远了。
“真的要走么?”我问。
“凯,下次休假见。”没有回答我,雨仍旧轻轻地告别。
“你怎么不答话呀,雨!”我着急了。
“小子,走啦。”这回是杰,他向我挥手,也慢慢远去。
“杰,怎么连你都……”我疑惑地看着和雨一样向远处飘走的杰。
“小子,走啦。”同样是最后的道别语。
我茫然,看着他们二人飘进黑暗的深处。然后,我听到后面的啜泣声。
我转头,是韵,她跪着,双手掩面,呜呜地哭着:“凯,难道你也要走吗?”
“老姐,不,韵,我……”我发现我居然无法发音。
“不是的,韵。”我想这么说,可是我无法说,虚空的黑暗中,伸来两只腐臭丑恶的手爪,扼住我的颈,不让我说话。而韵,跪着的她,亦在慢慢地远飘,或许说,如刚刚的雨和杰那样,是我慢慢地离韵而去。我意识到,一定是那只罪恶的手爪抓住我飘走的,它刚刚也抓住了雨,抓住了杰。我必须反抗,我拍打着,挣脱着,可那对已在我脖子上留下血痕的爪子就是不放,——直到韵完全看不见,——确切说,是我于韵飘离,消失。四面八方,那万有而又万无的黑暗中,只剩下韵呼唤的声音。
“凯,凯。”
嗯?我一下子惊醒,我并没有飘走,我并没有消失,我还在这里,坐在,嗯,坐在浴盆里。
“凯,凯。”门外是韵急切不安的唤叫声。
“嗯?”我用手从盆中舀起些热水,泼到脸上:“什么事?”
韵听到我的回应后,语气中放下了不安,回答道:“我看这么久里面都没作声,怕你出了些什么事。”
“哦,没,没什么,一下子太累睡着了而已,别担心。”我努力清醒着回答。
“嗯,请快点,我也很累,想睡了。”
“哦。”我回了一声。
我努力搞清楚现在和刚才。没错,在吃饭后,我们草草地做了一次派对度过了这个哀伤的圣诞夜。我们唱卡拉OK,我们玩电游,我们喝酒,我们吃节日蛋糕,我们互拆礼物,她送的是一件亲手编织的毛衣。最后……最后?最后做什么来着?
“我们就按原计划吧。我给你他不能给的,你给我她不能给的。”
我当时是这么说的,现在我清楚回想起。而她,好像也羞怯地点了头。所谓的原计划,就是当初杰那个“色迷迷的激情夜”计划。
这,这个?我谔了一下,这时,我已擦干身子。浴室内除了换下的脏衣物,已没有别的替换衣裤。酒醒后,我不得不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过,也许这对我们来说,也算是个治疗吧。雨,杰,你们大概不会反对的吧。想到雨和杰,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一片坦然。
然后,我步出浴室,赤条条的。韵的睡房没拉上窗帘,雪停后,天上的阴云已消退。想必在派对和我洗浴的这段时间,下过一场纷纷扬扬的雪吧。这扇窗正对着山和树林,除了浴室的灯外,没别的人间灯火能逃进来。我顺手关上浴室的灯,房内便只剩月光了。
在月光下,我身上的皮肤散着洗浴精的香,结实的肌肉彼此投下微妙的光影——至少是个出色的军人躯干吧。
我走近床,揭开被子。韵向着墙里,月光洒在她的背上,照出一道优美的曲线。那美得摧枯拉朽的背部,如镀了银般,透着圣洁。
我坐上床,拉过被子。然后,紧紧从后面抱着她。我的双臂环过她的腋下,绕到她的胸前,搂住,按住。一种弹性的柔软感,从指尖,延神经传到大脑,激起一阵兴奋的刺痛。我吻了吻她的脖,轻咬她的肩,淡淡的清香溢满鼻腔。
“凯,”她轻声叫唤。
“嗯。”我吻着她的肩,抚着她的胸。
“能就这样先抱我一会儿?”她放慢声音,柔声问。
“嗯。”没多说话,因为我也这样想来着。的确,现在我只想抱着她,吻她,抚她,这样一直到天亮就够了。
“嗯。”她轻叹一声。
室内弥漫着馥郁的芳香与沉静。我和韵,侧卧在温暖的被窝中,我紧紧搂住她,彼此均匀细致地呼吸着,怕惊醒梦寐的宁静,怕催眠低吟的月影。
在上眼后一会儿后,我仿佛融了进去,融进她的体内。那是个光与蓝的世界:光亮照亮整个空间,却只会让人温暖,不会刺痛人心;我则浮在碧蓝的海上,肢体像浸在母亲体内羊水般舒适;正上方望着的是湛蓝的天,没有硝烟没有死亡。雨和杰也像我这样在韵这光与蓝的心中飘着吧。虽然我无法遇到他们,但这海水告诉我是这样的。说不定在某一天,我们会在这片海的某一处相遇,那时,韵也可能不再伤悲,放心地走进自己的内心,与我们相遇。
“凯,”韵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是。”
“你明天要去报到吧?”她问,并在周遭的空气激起一些涟漪,那片涟漪,造出一张网,再不让我回去那片海了,可能永远不允许了。
“嗯……”我正犹豫着是否告诉她。
“是的,肯定是的,我刚刚听到了新闻。”她继续说。
“是。”既然她这样说,我还能隐瞒什么呢?
“能不去?以后就这样陪我?我就剩你一个了。”她用几乎是哀求的语气说出来,似乎又要哭了。
我吻着她,没有回答,不摇头,也不点头。06
明天,我们还有明天吗?2003年3月11日完成01、02
2003年3月19日完成余下部分
2003年3月20日修改并录入结语(3月20日):今天美国正式宣布向伊拉克开战了,我这篇文章也赶在之前一天完成。我不想对这场战争评论什么,只是,在空气中唱出这薄弱微小的诗篇,权当对在近期内将要离开的生灵的送别吧。于他们而言,可能每一个日期,都只能再过一次了:最后的3月20、最后的3月21……
故事的背景在未来,可能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吧——愿这一天永不能来临。 -
对魔幻主义以及意识流的拙劣模仿,尚未完成,原出于http://spaces.msn.com/members/cyantrack/Blog/cns!1p_98xOT4zGlqsGU7lb5mL6Q!163.e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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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小城的新年庙会仍旧年复一年地举行。然而南方小城的衰落与倾颓已是不争的事实了。尽管傍晚这个钟点是家家户户吃年夜饭的时间,但可想而知,每家每户的气氛定是清淡而冷艳的。
我独自站在庙会的街口,抚着牌坊某个落漆朽腐的口子,指甲略略刺进了朽木中。
牌坊是很老旧的事物了,他的存在甚至早于我的诞生。从远处看,这个融入南方小城历史的一部分,也试图与其外在的整体般,对自己的朽坏欲盖弥彰。每个落漆的部位,都已经变成与原来并无二致的深褐色。于是,庙会街仍能把过往的辉煌,向初到此地的游人在门面上诉说一番。
然而顶上的牌匾轻轻道出了事实。今年市政府甚至还忘了在“状元坊”三字上扫上新漆。原本锃亮得能反射日光的名字如今只剩下一片暗哑灰黄。不过随着小城没落引致的游客数量大减,也许正好让庙会街忘记现在的黯淡,继续活在对过往曾有过的辉煌的回忆中。往里面看,街道上只有稀疏的几个人影。两边的店铺似乎没人经营。但只要往里仔细观察,总能看到店老板们或吃着盒饭,或读着报纸。偶尔还能看到铺子里屋会走出一两人,跟老板商量什么。
前面某两间屋子间的横巷,或许会钻出两三只被遗弃多时的流浪猫,探头探脑地打量街道,然后又被什么地方被风吹起的废报纸的影子,吓得又钻回巷子。
尽管是一副凄清之景,但这整条街上的张灯结彩,毋庸置疑般告诉你:新年到了。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新年快乐”。一个朋友就曾经问过为什么新年就得快乐,若是把这一年的快乐都耗光,岂不是一件更糟糕的事?
没人愿意自己不快乐,而这种无聊的问题更是为了让人快乐才提出的。于是我尽量做出一个自以为很好看的微笑,开始迈入牌坊的第一步。
街道自然而然地没因为多出一个我而变得更热闹多少。但我已经听到身后有人声响起,那么作为庙会的首批游客已经到了,衰颓中华丽的帷幕亦即将掀起。
果然,那些店铺里的老板及帮工们开始忙活起来(我有时觉得这种不约而同就像一个产生随机数的程序出了毛病般滑稽可笑)。街道冷清的空气传来了一丝人气。远处还隐约听到开始用录音机播放事先录好来招徕客人,播放过数年已然沙哑不清的磁带片段。
我走进了刚才就看到有数个人影活动着的地方。那是个在两个铺位间临时搭起的木棚,彩灯从棚子上方绕过,把这个临时摊位照得格外鲜活。招牌是街头涂鸦风格极具动感的四个字“万苜草堂”。摊子里摆着以各种样式的丝带、饰带装饰的各种形状的瓶子装着的干花、香草。三个似乎是附近大学学生的青年正忙着清点货物,计算帐目。在我靠近时,他们似乎正说着关于摊位名字的事情。似乎正担心在新年即至之时,使用一个与“墓”字同音的“苜”字作为店名会不会赶跑不少客人。
我细细打量着他们,仿佛一段业已流失许久的日子会由此重返自己身上,仿佛那些可以张狂、允许犯错的岁月,能够逆着时间的潮流,回到原点,回到身边。
我摇摇头,驱散了眼前忽然浮起的幻影。
眼前的三个大学生(姑且为了称呼方便,赐予他们一个职业)是两男一女,衣着新潮。正在校对帐目的男子穿一件红色短袖T恤套在一件白色长袖外,短发用发胶定型似乎硬的棘手,左耳上有一个银色耳坠。另一个男子正蹲着从一个箱子里往外拿出货物,暗处依稀只能看到他畜长发戴黑边眼镜。
而那位女学生……我霎时被她的耳朵吸引住。在这一生中我曾见过最漂亮的耳朵非此莫属。那无与伦比的轮廓已经开始要把我的呼吸带走。原本似乎只能在回忆中逐渐退散的庙会街竟忽然成形,重返十年前熙熙攘攘金碧辉煌的景象。流光溢彩,充满着对过往时光的重现,青涩的色味与愉悦的感触渗入了空气之中。
周围的光影不知流动了多久,漫长与短暂的感觉总是纠缠不清的。在我发现女子转身时竟差点无法回过神,我竟又不由自主地回想在她完美耳型衬托下的曼妙背影,才注意到,她穿着黑色短裤(在潮流衣物名称方面我的确知之甚少),黑色渔网丝袜,黑平底鞋;上身是白色外套,没拉上链子,能看到里面黑色T恤的圆形笑脸图案。尽管今年南方小城的冬天很是暖和,但这种着装的情况下,若是气温骤降定然会大病一场。
在我正为她的健康担心时,她已走到我跟前。看样子是以为生意上门了。我想要摆摆手就走开,但却无法迈开脚步。
她是个颇为漂亮的女孩,秀气的瓜子脸,小巧精致的五官,戴着一副文静的无框眼镜,典型的中学男生心中的理想对象。她的样子让我觉得甚为熟悉,却无法立时想起。毕竟自己已不是一个年青人,何至于为了搭讪而费尽心思找个认识的脸孔作谈资?更何况我只是想多欣赏她的耳朵一阵子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