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不再波希米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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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迪伦马特作为一名德语作家，写的东西里面多半染上一些德国佬的沉闷之气。所以《物理学家》绝对不是什么轻松有意思的本子。这个被标识为“两幕喜剧”的剧本，如果照足本子排戏，出来的东西真是会把人看得睡着觉。最近国话出品的《物理学家》就属于这样的睡觉戏。

我们不得不责怪一下这次制作团队的Promo，打出来的招牌居然是“悬疑喜剧”，而全过程只有观众几次尴尬的干笑。而本身这个剧本的所谓“悬疑”根本就不是什么亮点，几乎毫不改变照足原本地排这出戏，剧作家本来用于快速切入正题的所谓“悬疑”，早就被翻译体式台词消解得无影无踪。

演员的表现还可以，毕竟都是“专业演员”出身。饰演莫妮卡的那位演员稍嫌稚嫩，莫比乌斯的三个孩子让人觉得颇囧。

舞美下的功夫还是比较足的，把一整个会客厅给做了出来。外面的钢筋枝条，象征着一个鸟笼……我不知道第一次看这个戏的观众一进场时能不能看出来这点，以及他们在最后看到鸟笼大门关上会不会觉得少许惊喜（也就这点东西了……），反正作为读过剧本自己也排过这部戏的人来说，则觉得这种象征意义其实挺无聊的。而一个符合了所谓现实主义美学的舞台布置，则让人觉得缺少变化、沉闷无聊。

剧情一如前言，可谓是忠实于原剧本的表演，除了把罗泽教士的戏份并给了琳娜、护士长和莫妮卡护士合二为一，以及删掉了警官助理布洛赫的戏份外，几乎是一个词都没改过。

网上的一些软文以及装13评论似乎在吹嘘这出戏的好在于所谓的“忠于剧本”以及“现实主义”，这实在让人大倒胃口。其实就排戏来说，所谓的忠于剧本是一件不怎么可能发生的事情。剧本文本并非戏剧的全部，充其量只能算个骨架，没有创作团队用心丰富就拿出来见人，就像选美比赛里推个被解剖了半边的尸体出来当选手一样。在我看来他们“称赞”的所谓“忠实原作”，其实是“懒得改编”的另一种说法而已，这也是国话这个版本沉闷的根源。

如何忠实原作，最重要的是将原作想要表达的思想与感情尽量不变样地传达给观众，这才是真正地忠实于原作。仅仅拘泥于一个在翻译过来的文本，就说成是忠实于原作，不是写软文的人功力太低就是这出戏给人的印象糟糕得软文写手都不知如何下笔。

而另外一个被软文写手们称道的“现实主义”，则更是无稽之谈。请问对于一个时空都是虚构，内容以荒诞标榜的剧本，叫人如何“现实主义”。这不是关公战秦琼，而是穿了现代时装的西游记。我猜他们纯粹因为在戏中有一个沉闷无聊的舞台，沙发就是沙发，门就是门，演员表现不过不失，观众昏昏欲睡，就敢用“现实主义”这个词。

我不小心搜到的一篇MSN Space文章，作者本人似乎是导演王剑男的朋友，看了才知道原来上上年的《夜色迷人》（同样改编自迪伦马特的剧本《抛锚》）也是这位王剑男导演排的戏。很不幸地，《夜色迷人》我也看了，实在也是一部沉闷的作品，归功于当天不知道为何会有几个家长带着自己的孩子去看这么一出沉闷的戏，看完戏时我的头已经疼得要爆炸了……下次再看到这位王导演的名字，我一定躲得远远的。

（二）
《物理学家》其实就是一部痛斥资本主义托拉斯，并顺带嘲笑科学家们那可怜优越感的作品。这其实有点像最近牛博网上文理科之争的口水战。一群所谓的理科生因为连岳给松鼠会的新书做了个序就展开“论”战。其实他们的许多观点，人家迪伦马特几十年前就在这部戏剧史上的伟大作品一一点评嘲弄过。

莫比乌斯发现了能发明一切以及发现一切的理论体系，于是为了世界和平不被权势利用，就装疯躲到精神病院里。最后还劝服了来自两个敌对政治势力的科学家特务，为了保守人类的安全陪他留在精神病院。三个科学家都曾经为了保守自己的秘密而杀害了和自己相爱的护士。但到头来，莫比乌斯的科学发现早就被大托拉斯窃取，三个人被困牢笼，而大财阀则早已利用这些科学发明建造了新的帝国。

作者写这些关于科学家道德与良心的讨论，应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源自当时的历史环境，包括核武器的诞生及其对人类的摧残，以及美苏争霸的军备竞赛。但戏中的牛顿和爱因斯坦，他们所代表的并不是站在彼此对立端的美国与苏联，而只是同样代表了“为政治势力服务的科学家”，——不管一方强调自己为了科学的自由才效忠政治势力（有点像在说美利奸）还是另外一方强调自己为了科学的责任而必须效忠党和政治势力（苏痿癌么？）。

莫比乌斯说过的一段话，在最近（十几年内……）的一个著名剧本里也有着类似的阐述。大意是指科学家们的研究往往决定了人类的前途，是生存还是毁灭，所以他才要将自己囚禁，将知识收回。而另外一个著名剧本《哥本哈根》里面则有波尔他老婆说，“一个个城市在他们的意念中诞生与毁灭”（大意），可见至少在这些高明的剧作家（文科生）的印象中，科学家们都是觉得自己是可以决定人类未来命运而不可一世的人。所以连岳在他的序里希望科普作者们要谦卑，这种说法与印象其实是有根由的。

不过抱歉，科学家真的能决定人类的命运吗？当你自恋地以为很隐忍地躲在疯人院里，资本主义早就把你利用并抛弃，并继续用你的发现去作恶。说到这点，今年的三聚氰胺就真的是一个好例子。一个普通奶农能知道加这玩意儿能冒充蛋白质么？结果最后被网民一查，发现这原来竟是中科院的发明。

当然，还有如土摩托之流会说出吃不吃三聚氰胺不是关键，不吃过量才是关键的蠢话。逻辑上这其实完全正确，只要不吃过量，就不会有明显的对人体的害处。这种话就跟当年闹大跃进时，某钱姓科学家在《日***》上科学客观地论述亩产十万斤是可能的一样逻辑正确。所以你大致可以看到，这些在中国so called理科生们的科学逻辑无比正确，只是回到人文道德层面——比如教屁民们如何规避不合格食品，或者在某个应该教人审慎对待数字的生产力不发达年代——时，他们的逻辑就混乱异常。

这说到底其实是一种无谓的自恋与骄傲。《物理学家》的最后一段独白，莫比乌斯说：“我是所罗门，我是可怜的所罗门国王。我一度曾无比地富有，聪明而敬神。强权者曾经为了我的权力发抖。我是和平和正义的君主。但是我的智慧摧毁了我的敬神精神。而当我不再敬神的时候，我的智慧摧毁了我的财富。现在，我统治过的那座城市死亡了；人家信托给我的王国已不复存在。一片闪烁着蓝光的沙漠，辐射的地球在一个地方围绕着一颗小小的、黄色的，无名的星星转动，毫无意义，无休无止。”

迪伦马特未必信神，但戏中却透过莫比乌斯说多来一个哲学家或神学家都比多出一个科学家要好。在这最后一段独白中，他也并不是要叫科学家们都去“敬神”，而是不要把自己当神——而且不要因为自己的智慧而把自己当神（摧毁了敬神精神，即是自立为神）。

之前自己演莫比乌斯时，演后交流有人说：我觉得你并不喜欢莫妮卡，或者说你没有演出来。

我告诉他：对啊，莫比乌斯最爱的还是自己，以及自己那虚无的道德感和陶醉于一种殉道的快感中。

在今天看来，之前我也一直没有理解错。你可以智商很高，但是说到为人处世的“智慧”，谁都不敢（也不应）觉得自己高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