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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雪兒(8)有關毫無來由
2006-06-05
雪兒:
你好!
許久沒給你寫信了,今天忽然心血來潮。
今天整理了藏于床底木盒中的信件。積了厚厚的灰塵,輕輕一拍即彌漫于午後房間寂寥的空間。鄰人的花貓偷溜了進來,好奇地注視早春下午時分透灑入室陽光中舞動的塵埃,卻不禁被嗆得連打兩個噴嚏。你聼過貓的噴嚏麽?滑黠卻一副掩耳盜鈴的樣子,讓人忍俊不禁。
我把所有的信重讀了一遍,大多數是來到北方后往昔朋友的信件。這讓我不禁回憶起過往在南方小城略帶青澀卻甜蜜的日子,——秋天慵懶的陽光和溫暖卻又足以給愛人們相擁理由的冬天。
然而所有的通信都沒有持續多久。不出意外定然都是因爲我主動終止。這跟我對南方小城的背叛一樣毫無來由。内心忽然有種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它原先只是一陣讓人難耐的癢,但卻忽然爆發並迅速蔓延全身。我忽然悔恨原來人生充滿著這麽多不應悔恨的悔恨,痛恨沒來由地放棄能把握的日子。而那些能在四月雨后陽光中追逐打鬧的時光將永不再返。
事實上,我把每一封終結而沒有寄出的信都找了個地方,埋了。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麽毛病,仿佛腦中的某個小齒輪忽然掉到一個黑咕隆咚的角落。那個角落有個可怕的傢伙,發了狂似地寫信。
窗外所有的枝條都已抽出嫩芽。新綠可愛得讓人想唱歌,或者找一棵樹靠著,彈一會兒吉他。CD機裏轉著Léon的OST。Soundtrack 3是一支以古典吉他為主心的曲子,卻記不起這支旋律出現在電影的何處。因爲旋律本身簡單而讓人幸福得慾哭,不符合原來影片中的悲劇主題。但是收尾部分,我信這曲子的確來自殺手里昂了——悲劇的預兆原來也是毫無來由。
祝:好!九天
20xx年4月x日 -
致雪儿(7)-关于死亡、春天、以及一个人的城市
2006-03-22
雪儿:
您好!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我不晓得为什么有人会盼望春天的到来,尤其在她真的来临后。
不知道为何如此痛恨春天,也许是因为在春天发生过太多遗憾的事情,也有过太多无法挽回的过错。
在南方小城,四季并没有明显的变化,温度也只在10与30间来回跃动。然而在北方,看过了万物从苏生至死亡,看过了四种不同的风云变幻,却让人更加无比痛恨春季。
也许是死亡……我忽然想到。
也许是死亡让我讨厌这个所谓万物复苏的时节。
小时候,我从未考虑过关于死亡的辩题——那也不是小朋友该想的。然而直到我的祖父离开人世,我才清楚地意识到死亡与生存间仅只隔着一纱纸窗。那年我12岁。
仿佛别人的死亡即宣告了自己死亡的开始。我从那一刻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慢慢地老去。尽管才步入青春期,身体正在成长,然而这已是一条走向死亡之城朝圣的不归路。只要仔细地听,就能听到肉身内的各个器官以不同的方式死去。
也许在神话时代,人类并不会死。而在第一次亡逝发生后,人们才慢慢地皈依这种神秘的信仰。
然而让我恼恨地是,祖父逝世的季节,正是百花盛放的季节。当时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上天会允许人在春天告别人世。
更让我恼恨地是,我没来得及见上祖父最后一面。当时似乎为了什么去玩来着,却没呆在家里,直到回到家中知悉后,才禁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往地上落。
可能讨厌春季,只是因为来自内心的愧疚吧。但无论如何,每每忆起此事,总是哑巴般口不能言,脑筋也好像忽然短路般想不到半个词汇。
前几天在城里,下班时忽然在路上遇到一个中学同学——来北方旅游的。心血来潮地陪了他一整晚,游荡在城市的街巷。事后我们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就告别了。
然而在之后的数个夜晚,却无端地怀念起他来。虽然中学时与他并无深交,但过往的许多日日夜夜,却在夜不能寐时变得如此甜蜜。在后来数天里,竟情不自禁地游走在和他游玩过的街道。传闻很温暖的虚妄的春风,夹杂着阴寒吹透我单薄的衣衫。我才忽然意识到,这不该是我一个人的城市。我那些许多自以为是的独自的欢欣,却仅只是可怜无比的自娱自乐。过往的朋友该与我生活在一起,分享那些曾经让我觉得无聊庸俗的话题,继续我们毫无根由的嬉戏玩耍。
我背叛了以前的城市,因为觉得没人能读懂我。等到现在的城市背叛了我,却发现这里没人愿意读我。
祝:安康快乐。九天
20XX年3月XX日 -
致雪儿其六——写信心情与无结局演出的快乐结束
2005-12-13
雪儿:
你好!
又一个冬季来临,这里充满了我独自的欢欣。你那里呢?降雪了么?
第一场雪下的纷纷扬扬。在初雪之夜,我贴在窗边静听:雪片落地的声音,寒风呼啸的声音,厨房水壶里热水冒泡的声音,楼下房东侄子打游戏的声音。
忽然电停了,楼下一片忙乱。房间里却是截然相反的幽静。也许是山下的电线杆子出了毛病,屋外的路灯也灭了。房间里透不进半丝灯光,只有厨房煤气炉独独烧着的蓝色小火苗,时而窜动一下,带来一点可怜又可贵的视觉上的暖意。
然而电停了,电热炉也停了,暖意默默地流失,——随着窗外灰色的风雪。我贴着窗玻璃,脸庞也逐渐麻木得隐隐作痛,才想起,多久没给你写信。
是忘了给你写信,还是忘了写信的心情。依稀记得上两次的去信是用电脑打的,字迹工整但缺少诚意。写信的心情,也许要通过笔迹才能表达和体会。
雪儿,有时我觉得你很快活,有时却觉得你很孤单。就似在飘满雪点的茫茫天地间,一个独自玩耍的孩子。而给你写信的心情,竟是因为如果只看着你嬉戏,我会更孤单难受。
水烧开后,我熄掉那独自窜动的蓝色火苗。点起一枝小小的蜡烛,写下上面的话。接下来想给你说些小八卦,朋友的故事。
上周末下班后,我和朋友凯在咖啡馆里等雨停。冬雨是异常可恶且恼人的,但冬雨里却诉说着凯大学时一段温暖而甜蜜的回忆。
凯在大学时学的是工商管理,他像大多数的同学一样对此毫不感冒,只是为了找份好工作才进了这个专业。凯是话剧社的,他更想当个剧作家。
凯那时不是很喜欢学校的同学,觉得他们太功利。他花了更多的时间在话剧社,以及兼职上。小心地攒着钱,流转于各家剧院和大学的戏剧舞台间。
凯是个不太会记住人的家伙,我跟他共事了半年才让他把我的名字和长相联系起来。但在他大三那年,他却在陌生人当中记下了一个女孩。
他一个学期会去看六七十场戏,十场里面有八次会遇上那个女孩。女孩有着清秀的眉目,平凡的鼻子,小巧的唇,长长的头发配着一副秀气的眼镜。他很喜欢这个女孩的恬静,并热恋着她时而跃出的调皮的笑,竟至于后来去看绝大多数的剧目,只是为了瞥见女孩几眼。
后来凯发现女孩竟是他们学校的学生,小他两届。他忽然想为女孩写个剧本,并在剧中亲口道出自己的爱意。
剧本完成于他的大四,那是一个没有结果的爱的故事,男主人公们都有着自己深爱的对象。但那些鲜活的女性形象,不是因为扭曲的世道先一步辞世,就是早已有着自己喜欢的人。
话剧排练得很顺利,凯在里面扮演着一个诉说者,这样他可以看着女孩说出自己的心意。但在即将公演前,一个重要的角色生病了,除了凯,再没别人可以担任那个角色,于是预定的表白,只能由旁人说出。
首场公演,女孩去看了,带着她的男友。他们坐在最前排。凯兴奋得无比懊恼。“我一定要让她知道!”凯暗下决心。剧中,女主角拒绝了凯扮演的角色的表白,凯却没有按既定的剧本演下去。他走到舞台最前端,诚挚地看着女孩。
咖啡馆里的凯说他无法形容当时目光交汇所带给他的震撼与温暖。那一刻,一段新的台词迅速呈现在他脑中,并清楚地说了出来:“我很讨厌他,但是我一定会守护你的。”
凯说他万分清楚女孩那时知道他在跟她说话,并差点就被他感动。只差一点。凯看着女孩微微翕动的嘴角,忽然胆怯地游移开自己的目光。
剧组为了弥补这句即兴的台词带来的变动,险些把这出戏弄砸。这出戏只上演了一次,而凯在那之后再也没去任何剧院看戏。
“在最后的演出里,最后的半小时中,我偷偷地,默默地,看着她。一切的形容都是多余的。这是个Happy Ending。”咖啡馆里,凯摁灭手中的烟,不带有一丝遗憾地说。
Another happy ending of an unfinished love story。男孩以自以为聪明而浪漫的方式向女孩表白,但女孩却永远不会知道“那不是台词”。事实上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交谈过。在最后的离别后,男孩又小心翼翼地收起了自己的爱,女孩则依然陪伴在珍爱着自己的男友身边。他们之间的关系仍是完美的——一对完美的陌生人。
看着凯步出咖啡馆,那一刻我觉得他不会马上回家,他将找最近的一家剧院,看一出回忆中的话剧。雪儿,你认为呢?
晚安!
祝:一切安好!九天
20XX年12月6日 -
致雪儿其五 ——关于黄金时代的回忆与遐想
2005-09-05
雪儿:
你好!
转眼秋天就过了大半了,许久没有与你通信,自上次差不多该有大半年了吧。一如以往,一旦秋冬到了我的心情便会开始变得舒畅而活跃,开始想在一片生机盎然的金黄中高声歌唱,似乎在秋天呼吸的都是音符。
在这个时节中,我有一项另自己五体投地佩服得无以复加得本领,就是偷懒而毫不在意批评。于是今天又开始怠工,翘班。
于是我躺在厚厚的落叶中给你写信,于是字变得歪七扭八——不过我坚信这更像是风谱出的讯息。
日光温煦,秋风微寒,一切都是金色的。人类对于黄金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偏爱,于是他们把卖得好的唱片称为金碟,受欢迎的歌曲叫做金曲,豪华的建筑是金壁辉煌,高贵的出身是金枝玉叶,而最鼎盛的时代则是黄金时代。作为人类的一员我亦无法免俗,我最爱自己的黄金时代,一个代表自己最快乐的时光,最怀念的时光。
人类的黄金时代在哪个年代,每个历史学家都会有不同的见解。我的黄金时代则是在自己叛逃一切,逃离南方小城前在高中的那一段日子。那段时光就像是人类的神话时代,永远都只是一段传说,而无法通过任何历史的考证。也许文字会记载着只言片语,但更多只能存在于当事人的记忆中,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失却,慢慢地变形,直到最后永远消逝,不留下点滴芳华。
如果记忆有一个专属的宇宙,那也许将是个充满了碎片的宇宙,你看不到有任何原型的存在,痛苦的,快乐的,悲伤的,兴奋的,都变得毫无差异之处,而当中可能还有些闪着金光,标记着自身属于黄金时代的特殊属性。
但凡黄金时代,必定和些什么有关,比如说事业、感情、身体等等。而我的黄金时代则和朋友有关。
我们叫做三剑,我们特殊,我们充满活力,我们才华横溢。一个意识到自己很帅但不会耍帅,一个没意识到自己帅但是很爱耍帅,剩下我一个既无法耍帅也根本无法变帅。我们是几乎所有老师疼爱的对象,但同时也是他们头疼的根源。即便临近考试我们也敢于逃课到楼顶喝酒聊天。
但是我不敢细细地回忆那时的一切,我害怕当所有的故事变成文字后,读起来会显得干涩乏味,变得默默无闻不值一提。自己摧毁自己的黄金时代,会变得如此可怕而至于世界末日的到来。
黄金时代,如果还有阶段性,那么这一年的黄金时代也许就在那个晚上——过年时南方小城金壁辉煌的庙会。
尽管我下定决心永不回头重返南方小城,但由于工作上的缘故我不得不重回一个充满背叛的城市,一直逗留了3个月,从上年底到今年春季过半。
除去还是婴儿无记忆的年代,南方小城的庙会在我叛逃那里前每年都会参加。曾经如日中天的南方小城的没落是无法避免的事情,这一点连城市里最顽固的老人都无法反驳,他们在小城最辉煌的日子生活过,因而更加痛苦地承认这点。每年一度的庙会也随着城市的倾颓而愈显暮气沉沉。南方小城原来并不小,但随着人口的不断流失,也只能一点一点地变成一片铅灰。小城庙会也是这样,不用过多的形容你也可以想象出那种不断颓唐是一种何等凄凉的景象。
刚好在今年我回去暂留的新年间,南方小城举办的庙会让我大吃一惊。金壁辉煌的庙会是我冠以的名字。我不晓得到底是这个城市开始复苏,抑或这只是烟火完全沉寂前最后的迸发灿烂。
雪儿,你不会明白这次庙会的辉煌之处在于哪里——无论任何人给你形容。因为这也许只是很普通的一次,但偏偏发生在在现实中腐化的南方小城中。正如之前我所说的,只要写出来,一切都将变得索然无味——文字在谋杀语言,语言在扼杀记忆。
金壁辉煌的庙会中,我遇到了十一点半灰姑娘。十一点半灰姑娘是我这一年的黄金时代,这一生的华丽闪光。
十一点半灰姑娘是个女孩。她是个女孩这点可以从她明亮的双眸中完全读出,尽管她努力把自己打扮得成熟高贵,但她仍然只是个天真可爱的女孩,而不会是某国公主或者某个贵族夫人。
我看到十一点半灰姑娘仅仅是一瞬的事情。对于人这种奇怪动物来说,有很多的一瞬间大于他们很多的一年。于是我记住了她。然后金壁辉煌的庙会那无比汹涌的人潮一下就冲散了这两艘浩瀚汪洋中的小船。那一刻我看了表,20:43。我知道如果我在十一点半前找不到她,世界将为我们感到遗憾,而这一刻也将成为整个世界的耻辱。
毋用连篇累牍地描述过程,我找到了她。我知道她也在找我。我拥抱她,带她回自己租的房子,发生一切罗曼蒂克电影该发生的事情。然后,她,消失了,随着晨曦刺开我双眼,我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她。
如果讨论用意淫这个词来形容自己是否过分,像我这种喜欢犯贱的人必然摇头。以上一段估计聪明如你,必然猜到只是虚构。十一点半的灰姑娘,在十一点半以后就变回那个平凡的女孩,隐没在当时人潮芸芸众生的千人一面中,我找到十二点半也无法把她找回。那时,我深切地感到世界深厚而沉重的遗憾:他们应该在一起,他们能够通过片刻的对视擦亮生命中的火花,然而尽管他们将永远记住对方的面容直至天昏地暗之时,却无法再次相会,而他们将无法再次碰到比这次相遇中更加完美的对象,于是他们的余生都只能通过不断回忆那一刹那的黄金时代才得以痛苦继续下去。
雪儿,这样悲惨的结局是否会让你觉得少许遗憾呢?
祝,欢度金秋。
九天
20XX年10月X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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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雪儿其四
2005-05-06
雪儿:
你好!
久未联络,近况如何?
上周完成了一个工程,这周开始休假两周。虽说是休假,但公司已经给了下一个工期的任务。无穷无尽地工作,难道作个游戏工作者已注定是短命且充满痛苦的?为了减轻之后工作的压力,我不得不放弃休假,从现在就开始新的工作周期。
算起来,春天已经过去了她的第一个月。没错,这该死又另你我都忿怼的春季已无情地逝去了一个月。而其中更令人恼怒的是今春不阴不阳的气候。这见鬼又无常的节候,恐怕连仙人掌都难以存活。大风在这一个月间从未有任何止息的迹象。而风中夹杂着让人唇齿发颤的阴寒,无情地钻进衣间,让你受尽皮肉之苦,同时损耗你的意志。
于是,这半山公寓的小窗在今春就从未向那阴冷苍白的太阳开放过;于是我又更理直气壮地在心中把那些小学语文教材中嘲笑个遍;于是我更加怀念在一个月前属于我们相会的季候。
我开始怀疑神话的真实性,那个传说中的慈母迪米忒是否真如传闻中般爱护女儿?抑或她只是个暴虐的母亲,不愿与他人分享自己的女儿。再让我们赞美哈迪斯与佩尔赛芙涅的爱情吧,没有了这一对,那秋与冬便注定只能在永生之外才能遇到。
上周回来的时候,路上的景致着实凄凉,虚伪之春让这一路上的树木无半点可爱可言,竟至于凄凉得让我回到半山公寓后头痛了两天。而这头痛的时刻我却扔坚强地与策划文案死死抗争。咖啡豆煮完了就冲廉价的速溶咖啡,皱着眉头时就能想起那几张拼命挤出“味道好极了”的美女的傻脸。还好,CD架中居然翻出了以为被借出而归还几率为0的披头士精选集。Mini HiFi因此日夜放着Let it be和Yesterday,以至于我坚信现在你若能听到我的声音,必定以为自己正跟Paul McCartney对话。嗯,那个傻小子,若我能有他一半可爱写完信立马就进城里搭讪个女孩熬过这个虚妄的伪动物发情期。
人是属于怀旧的动物,无论昨日如何地不堪,人们总能在沉湎Yesterday的时候找到些可以为之称道的辉煌。至于明天,有的人抵触,有的人过分期盼,剩下今天在现实的巨轮下碾压成齑粉。
呃,似乎策划文案写多了,连私人信件也会受影响。头又开始疼了,什么事情都能够处之泰然惟独生理的病痛是不能轻易地Let it be。尚幸,这向冬季过渡的倒数大钟又在写信中继续die out。我该歇息了。
祝:一切都好!九天
20XX年3月XX日 -
致雪儿(3)
2004-05-21
雪儿:
你好!
好久没想起你了。开篇就是如此无礼的一句,呵呵,仿佛自己是什么重要人物,每个人都可以开罪似的。别见怪,把它当作我的冷幽默吧。
作罢第一段后,竟花了半小时去找维尔瓦第的《四季》,却没找着。看着远处异乎寻常耐人寻味的居然有一小部分被磨得锃亮反射着太阳光的工地起重机,才想起,哦,现在应该已是夏天了。我居然不知不觉地从一季走到另一季,真有点不可思议。
显得无头无脑的一段话,本想把它划掉,让它胎死腹中,但我已缺乏这种力气。我应该是第十五天留在公司了,并且没踏出大楼半步,成了一个真正的穴居者。于是,我竟连季节更迭都无法察觉。就像全世界只为了我一个,把春天到夏天的过渡扔掉,让正在给你写信得我,因为上一刻望了眼窗外,便拥有宣布夏天正式来临的权力。然后,把春天丢到理发匠倾吐秘密的地洞,待风一吹过,漫山的野草便高唱:国王长着驴耳朵。
此刻又望一眼窗外,天蓝得很透明,明亮且绚烂。视力再好点或许就能看见星,——尽管现在是白天。
说实在,我已陷入了无意识的状态,让思绪如从倒下的花瓶中泻出的水般肆意漫延。工程的收尾阶段全公司的人竟连续工作了十五天,且几乎没人离开过。每个人都红着眼,头上顶个鸡窝。大家有意无意地找爆发点,呃,又或,崩溃点。而我已虚脱,无力寻找什么,只是让笔也虚脱着在信笺上潦草地划着。
夏天,夏天。应该慵懒地过着。我应该懒洋洋的躺在半山公寓楼顶,听着轻岚静唱,等着一场夏雪,慢慢飘降,把我悄悄掩埋,直至填满每一个细胞。呵呵,然后听到收衣服的房东催促:懒鬼,别睡了快起来,多晚了。
在夏天看天空是一件极妙的事情,你可以有不同的欣赏方法,譬如,像现在透过干洁的微蓝玻璃窗看,全世界是一片清凉的蓝。
觉得清凉还有另外的原因,比如耳边响着的不是《四季》的小提琴(我居然有点庆幸?),而是鲍比达的《love seasons》中清脆流畅的琴键击打。我反复听着夏季部分的Sand Peddles,Flying,Summer Kisses,以及Happy Days。虽然不能和靠着窗,边让山间的凉风吹开我的衬衫,边喝自己做的冰柠檬茶边听的惬意比较,但也足够了。闭上眼,这次躺卧的地方不是天台,而是海滩。我躺在接近海的地方,然后海水随着细纱的低唱,一点一点涌上,浸过了脚跟,小腿,调皮地轻扫背部,再润湿发梢。
呵呵,不行,这样想下去会让我的工作意志瓦解的,我至少还要撑三天呢。
雪儿,你那边夏来了么。我不能再写了,又要筋疲力尽的工作。也许工程完了后,到海边休假会是个不错的决定。你觉得呢?
祝:永远不用无停歇地工作十五天!九天
20xx年5月xxPS:我真的好喜欢这张love seasons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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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雪儿(0)无法寄出的告别信
2004-05-13
雪儿:
你好!
好久没给你写信了,最近怎样了?
似乎日子便这样过了。日历是表现日子的好工具,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撕。像秋至带来了满人间世界的金黄,预兆着生命,在风中破败地飘下。
还记得过往给你的信吗?他们也去了,埋葬在北国的萧瑟空气中。
我念着你。山下大片的狗尾巴草依旧金黄,远山则是落日。
但我渐渐的觉得,那个属于你我的时代已然过去。我仍在迷糊的生活中浆着,无法脱身,你仍在满天雪花中奔逐于冰洁世界。
我用了“仍”。我不懂文字,距自己真正渴望锻造文字的日子很浅短,我还无法将文字如血液般流窜于血管的每一角落。但希望你了解,我的“仍”是希望说明上一段的事实。
今晚看得见星野。我靠着窗边,不敢喝酒,胃痛让我选择橙汁。CD机中转出了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古典曾是我所不敢触碰的,但如今我试图在其中寻求安静的力量。
我变了。
喜欢时移世易,喜欢沧海桑田。这些伟大的词,让人觉得人类的渺小,也让人有种存在的暗喜。
总在期待着命运的齿轮迅速绞动。无所适从总让人惊喜。
我想尝试找你。或者困倦已让我不知所云,但我清醒。
在阿尔卑斯,在兴安岭,在富士山,我期望能寻着你。
让我许诺你一小片绿地,一小片在雪原上的绿地,还有一棵树,雪儿,一棵能让我靠着,为你静弹吉他的大树。
雪儿,你如此爽朗纯净,过往,谢谢你的照顾了,我要走了,走去找你了。
祝君好!(原谅我偷懒借用了一首歌名)九天
20xx年悲怆的某一天 -
告别雪儿之郁闷日记
2004-05-13
我在沉郁中记下这篇文字。
啊!无论择取哪一个词,也无法表达我如此时的悒郁。——我高三时的一些珍贵的手稿在前天搬宿舍时遗失了。
欲哭,那些无比沉郁的日子,惟文字以寄托。比任何时候都孤独地清高着,但渴望融入。比任何人都见到前程光明,但却异常留念那稍带甜蜜的黎明前的黑暗。
毛主席说:只争朝夕。我便用蜉蝣的力量扑击海天,力图捏住些许辉煌。
然而,一切如流风,逝于牵指扬发的呼吸间。
那些凭指尖的痛与眶中莫名的闪光的文字,化作微尘了,我永不见了。
只争朝夕。
忽而想起不久前多情的自己,而此时,心中空荡荡的,连一个影子也无处可觅。连到底有否喜欢的力量都不知道。痛恨自己好久没让文字的力量贯穿指尖。我无语。
四周的一切静下来了,消失了手机的振动,同室的胡语,尚剩心跳,尚剩笔纸之摩擦。
我无语,希冀在一片窒息中寻得哀悼后的快慰。
雪儿,那是一个时代。我在沉郁中寻求安慰,我把信写给北方崇山峻岭间的雪。我渴求那一刻纯净。用裸奔狂放的肢体语言,拥抱曼妙的极寒体温。
是时候告别了。
想起一首诗:
可能是一种声音,
可能不是,
可能是鸽子划过天空
——留在大地的影子。
一个时代的告别,叫人如此伤感。明天尽最后一点努力吧。但无论结果如何,我已告别。
趴在床上写的字,有点丑,别介意。2003.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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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雪儿(其二)
2004-03-27
雪儿:
你好!
一看到我的来信,你就该猜到自己跟着就要被我的琐事烦扰了吧?
这几天都没上班,躺在半山腰的公寓无所事事。电话线拔掉,手机关掉,落日的余辉刚好洒得这页信纸金黄一片。
忽然很有一种遗世独立(这个词能这样用么?疑惑中)的感觉。仿佛这个世间上别无所求,仅需一杆写不尽的笔,一叠用不完的信笺,然后窗外是波涛起伏的狗尾巴田,以及更远处翠绿色灵动变幻的轮廓线。
你有试过心情极糟的时候么?呃,我是指糟到想削掉半截珠穆朗玛峰,遭到吃毒苹果是噎死而不是毒死,并且没有能在抬棺材时吧你震醒的七个小矮人。我想这样形容你该明白了吧。
我试图去想象,但总觉得你不可能有心情怀的时候,而我则不然。也许是过于压抑的缘故?那一刻连呼吸都像往肺里灌铅。是的,你心情好时忽然无故招到一顿辱骂,还口两句后又觉得不该把事情恶化;有时候半开玩笑的事却又被人当真,惹别人生气连道歉都不听,于是便终日提心吊胆惶恐不安地等对方息怒而不敢做任何解释,连出现在那人面前都担心会让别人不快;你只是你自己,每天沿着相同的轨迹行驶半点与别人无关,背后却忽然多了很多不知从何而来的谣言。
哎~活着就像一场给别人表演的戏,所有人身险泥潭于是你也得往身上涂泥浆。
这时阳光已只剩一丝了,照在这行渐渐浮现的字上。在黑暗中写字会很刺激么,嘻嘻,我想试试。
我曾经有过一些骇人的古怪想法。我非常羡慕那些连体婴儿,他们从出生开始就有一个分享自己想法的同胞,一起欢乐一起悲伤。而所谓的正常人,无论贴多么近,心灵之间也会有一层凝固的黑暗,走着走着,就撞上别人,走着走着,就绊倒在地。
同时我也考虑过一个问题(原谅我以下话语的俗鄙),所谓的性爱是怎么回事。我总觉得,那是一种潜意识希冀融入另一个人的愿望,共用一个身体,共享一种思想愉悦,犹如连体的婴儿。我也不止一次去想象,那种忽然发现被人直接碰触思想的快感。
是的,近乎于ceremony的行为,于我而言。
于是,愁着愁着,便走入了极端。既然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是孤独的,那么世界剩我一个就好了。
好啦好啦,我猜到你脸上异常惊诧的神色了,我可不是个心理失常者,我之前的意思是,我只要活在一个人自己的世界就行。
这几天我便是这样,生活异常地不规律,随性而行。原来一个人能更精彩,当然,我很早就发现。
但是我终究不能超脱,我还要回去那个我厌恶的俗世,那个过于喧闹,无法静思的地方。
说起喧闹,我还是渴望的,过于安静使人发狂。正如走在雪地上的倏倏声,晨间枝头鸟的啼啭,流水潺潺,以及,好友们的笑声——尽管我现在不喜结交。
前几天看到一个朋友的网路日志,主题名是“人来人往...”,一刹那就喜欢上这个词,还有后面的半个省略号。
是的是的,我绝不会妥协。说这话很怪吧,一直以来给你的信都在撒娇,却从未流露出半点决心。到我知道,我不能永远都是小孩,任性也只能几天。即便面临如何的崩溃边缘,我都要挺过去,毕竟,世界只有我一个,自己不痛惜自己的话,怎么也说不过去。
语无伦次之后又要罗嗦一堆。真的太感谢你,在去信之前,我已经是碰一下就会散落成灰。现在窗外有猎户座,他的腰带闪闪发亮,室内一片氤氲。一点点楼下的光透进来,天上有很淡很淡的云。笑看风云淡,忽然想起。
人来人往…一切随缘。
祝:健康快乐!九天
20xx年3月2x日 -
致雪儿(其一)
2004-02-26
雪儿:
你好!
久未与你通信了,你还好吗?不会把我给忘了吧?我猜不会,因为迄今为止你应该只收过我的信,不是吗?
我过得还凑合,一如往常地独来独往走了半年。上次给你写信应该是一年前的事了。还记得给你描述过的远山、狗尾巴田、落日、山脚下的商店街以及半山腰的住处么?这一切已远离我半年有多了。一切的一切,像更之前的过往的一切的一切的一切那样(我不得不提醒一下你接受我累赘叙述的坏习惯),远远地抛在远方,和我之间隔着一片遗忘之海,迟早会被海上腾起的那片奶白色浓雾完全遮蔽——那的确是迟早的事。即便不是如此,隔开我们的数光年距离,也使我每每要追忆之时都得吃力地拿出个望远镜来才能望见。
但不久前,居然有人驶过这片海,穿过浓雾来到我的面前。呃……等等,我觉得得说一下前因以作铺垫。
一如前文,我又独来独往走了半年,从春末走到秋初。我开始习惯在半夜听到隔壁的双胞胎姊妹哭醒时不会气恼得思维短路而不能继续工作。当然,刚开始学说话的两个小可爱居然叫我叔叔一事让我非常不爽,至今仍耿耿于怀。也开始习惯房东经常抱怨我衣服晾屋顶上老忘收妨碍了别的住客,毕竟他常招呼我一起吃饭,我又怎好意思不习惯呢?
就在我习惯一切时,公司忽然决定搬迁,迁到一个临海的小城市——恰巧就是我出生并成长的地方。我就又戏剧性地回到那个曾经被我背叛的地方。我似乎从不在给你的信中提到自己的家,那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处所,至于我的父母……
请原谅我突兀地用一个省略号终止一个段落。父母呵,太复杂了,一个离家出走者如无意外应该没资格提这个概念。
回到小城的第一天,我曾在家门外溜达过。在夜幕降临之时,我就站在路灯下远望着他们。好几年过去了,吃饭时坐的位置仍没变,只是空了一个位子。我便站着一个劲地流泪,回到宿舍后高烧了一夜。
但决定了的事是很难更改的,因为在单程列车上你只能隔着玻璃向后望,而不能叫车长改方向。
好了好了,我发现走题到了必须要拨乱反正的地步了。因为之前提到的作为铺垫的前因仅是我回到了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而已,不想却扯出这么一大堆。(容我再走题一次:如此算来我的父母是更早航过遗忘之海的两位)
公司搬到这个地方后与本来就在这的子公司合并,人员更多。然后我遇到了记忆之来人——一个小学同学。
我只与他同班两年不够,然后她就搬到另一区读书。对于二年级小学生,这无异于出国,夸张地说,更甚于出国,因为那时就觉得她到了另一个世界。
没错,那是一个她,一个女孩。无可否认(事隔多年让我压根儿不因此脸红)我当时挺欢喜她。还记得她倚在窗边看书,夏风轻卷起窗帘,日光在她发线上洒出金黄色轮廓的情景。她常让我意识到男孩和女孩的不同,因着她的文静——而当时女生于我而言最大的不同似乎仅是她们能穿裙子而男生不能。我喜欢跟她说话,也喜欢到她的家——离我家仅一街之遥。
记得她有一个爷爷,一个使我惧怕的存在,纵使我从没见过他。因为每次到她家她都一再提醒我要安静,不能惊动爷爷。于是我会猫着腰,精神万分紧张地随她溜上楼梯,经过走廊,溜进她家的大书房。
我至今仍记得仰望书架时无比崇敬的神情:想起自己那个只有两层才放一百多本书就挤满的小书架,面前的不异于真正的书山。当然,高高的大书架只有较低的一层属于她,但年幼的我仍毫不犹豫地把崇敬之情转嫁与她身上。
我由此经常向她借书。这是小孩子一石二鸟的狡黠。能拥有与她独处的时光,也能拥有随便从一个是自己两倍身高的书架中抽取书本浏览(雪儿,那时我只能做到浏览……苦笑)的乐趣。
但她却仅到过我家一次。那是她搬走前一天。
她找我还欠她的书。我在家门前递给她书。然后她说想进屋里看看,我却不知为何无来由地紧张起来,死活不让她进。无可奈何地,她失望地离开了,那一刻,一个偶然的巧合让我碰到她的手,我一下傻了,只希望她的手能忽然和我的手长到一块,那样就可以不让她搬走。但那也仅是瞬间的事,短得想必她无法察觉,几秒后女孩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再见的一刻,曾经的女孩说了一声嗨,仅此而已。我是在后来公司的酒会中打听到她的消息,才顿悟碰到故人了。
雪儿,听别人的故事一定会很闷,很无趣。呵,我也不知为何自己有时居然能这么罗嗦。
为了工作的方便以及省去麻烦,我现住在公司的宿舍与别人合寝,正因此,我更怀念一年前住在半山腰公寓的日子。盛夏的夜晚能坐在窗台上,数着流星喝着啤酒,又或看着邻居们乘凉及孩子气地放焰火。在一个自己的房间,静静地给你写信,不必像现在熬夜躲开他人的喧哗才能觅得一丝宁静。
雪儿,我实在困顿不堪了。隔了一年的信也因倦意愈发地沉闷。祝你能在安静中寻找乐趣,我得睡了。九天
20xx年2月x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