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謎之女孩

    2007-03-31

    Tag:觀察者

    三月三十日,八二七路公共汽車

    這天,我因爲有事,六點剛到就離開了公司。我知道此刻坐八二七實在不是個好主意,過去的經歷讓我體會到沙丁魚罐頭是一種多麽不魚道的行爲。

    十分鐘不到,車來了。車裏已經大大超出了負載,人,擠滿了整個空間。在乘務員的協助下,我才得以勉強擠了進去。我用S型的姿勢,扭曲著站了一站地。又一站,車門一開一関,但夾在厚厚的人堆中,無法看到有人下去了還是上車了。

    車緩緩起動,一個女孩擠到我面前。之前在這狹小的空間中,我像一條溺水的狗般拼命仰起頭,呼吸上方更新鮮的空氣。女孩在我身邊,我只看到她黑細框眼鏡的鏡架在長髮閒浮現。她的相貌仍是個謎。她的呼吸,帶來了一種甜甜的味道,奶油草莓的香味附在她呼出的二氧化碳分子上,忽然讓我清醒起來。

    又一個站,又幾個人。有時我驚嘆于陌生人之間有著忽然能夠如此親密無間的契機。恰如其分地描述,我們這些急於歸途的乘客已經讓這鋼鐵機器如同受潮的木頭般往外發脹。也許下一步就是等著朽坏:假如這限載48人卻容納了幾乎兩倍人數的汽車發生意外,假如車上有個東突厥獨立運動組織成員而他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引爆炸彈卻已經擠得他無法控制手部的運動,假如此時末日來臨大地裂出一道恰好能藏下一輛擠滿了人的827的裂縫……我在那兒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話題一直離不開“擁擠”和“八二七”,而身體則隨著典型的富有北京公交車司機特色的急停和猛起被人堆推得猶如海底的海草般搖擺。我背後的一位婦人和我身前的一位男子都無法接受自己被推搡,他們手扶著扶杆,肩膀三角肌和頸下部斜方肌有著明顯發力舒張的跡象,使勁地和身后這股推向他們的力量向抗衡。而我則如同華山上夾在比拼内力的洪七公和歐陽峰之間的藏邊五丑般,苦不堪言,筋骨盡斷。

    女孩,女孩似乎也受到這股力道的影響,擠壓下她辛苦地調整身體的位置。事實上,在這種情況下抓緊扶杆已經毫無意義,哪怕雙腳不着地也不見得會摔倒。女孩把雙手縮到胸前,可憐地嘗試轉了下身,沒有成功。今天始料不及地吹著陰寒的風,女孩想必以爲今天會同前兩天般熱,深褐色夾克裏面約略看到一件薄薄的黑色圓領T裇。我還想看看她書包的款式,想看她穿什麽樣的褲子什麽樣的鞋。但人與人之間是如此親密,每個人都只能看到胸以上的情況。

    我承認最近多少受了些雨果的影響,絮絮叨叨說了這麽多,僅僅是爲了鋪墊,而接下來短短的内容,纔是真正的主綫。

    女孩可憐地屈著臂,仍嚼著口香糖,在她身周依然是有著奶油草莓香氣的二氧化碳。一個人要下車,開始擠過身邊的人,走向車門。女孩趁著這個機會調整自己的位置,來到了我的身邊,站在我的左邊。

    不知爲何,車上少了一個人,卻忽然顯得更擠。謎之女孩緊貼著我,這難以言表的空間居然不允許我們中的任何一位轉個身,或者調整手的位置。女孩的手臂難過地扭曲著,她緊貼我,緊貼我。呼吸開始變得急促,重重地將熱氣呼出,噴在我的頸脖上。我無法回頭,只能稍稍用眼角瞥她一眼。她的劉海迷亂地,隨著汗液緊緊貼在額頭上。迷亂,迷亂,我能回憶起的似乎只剩下這個詞。我們仿佛置身于一個鉄棺材中,她的眼神四處游走,烏黑的發絲就要在狹窄的空間中描畫出一幅狂野的素描。她的手,就在不遠處,無法動彈。一種狂喜忽然自内心迸發,難以壓抑的激情讓我暈頭轉向。等我囘過神時,發現自己的左手不知何時已經掙脫了擠壓的束縛,雖然其中四指仍忠心地抓緊錢包,但食指已經伸出,向她纖細的的指尖進軍。

    她的吐息帶著一種驕傲征服的肆無忌憚,掠過我的頸脖,一直撫摸我的臉。我驚訝于這種難以抑制的迷幻,拼了全身的力氣才停住了左手,那時,兩道萍水相逢的指尖僅相距五釐米。

    我希望自己不要對一位陌生的女孩想入非非,我拼命地去想一個叫做柳下惠的人。無奈年幼時縂以爲有這麽個名字的會是個女人,所以關於他坐懷不亂的故事在此刻意義變得無比模糊,我的情欲卻更如野馬般在車内上方忽然綻放的草原上狂奔。這時,我的左上臂開始感覺到一種異樣的高溫,我忽然意識到那對即將讓我想入非非的乳房正緊貼著我。

    “我……”我忽然意識到這對陌生人而言是一種非禮的尷尬,但她所挑起的愛慾已讓我言不由衷。我的手和前臂用詭異的姿勢屈于胸前,示意自己沒有任何非分之想。接下來我打算用眼神告訴她那是情非得以的情況,但她卻左顧右盼逃避著眼神的交流。

    “我們會相愛!”一個念頭驚雷般划過。

    有人要下車,人堆艱難地蠕動,推擠著她完全貼緊我的左臂。那道高溫變得灼人,薄薄的夾克下傳來了她的一切。她的左乳房,她平平的肚子,都因爲緊張或是激動而微微顫動,顫抖著的雪白肌膚下則是高速的心跳,而這一切清楚得仿似我親自用自己的手去感受。

    “我想摸她的手,現在就要!”

    我看著她,她也不再逃避,在空氣中傳給我一陣麻酥酥的電流,——那是一張安靜的臉,鼻尖勾出一道優美的圖綫。我們重重地呼吸,彼此挑逗。我的左手艱難地越過使它扭曲許久的壓迫,伸向那定住不再動彈的新娘。左臂告訴我,她的心跳又加速了許多,刺激著我的神經;她的胸部猶如燃燒的火炭,幾點晶瑩的汗珠滲出在前額;而她的右手,則輕輕地點著我的背。她知道我想做什麽,她別過臉,在兩手相觸的一瞬,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然而她的手卻是冰冷的,也許是澎湃的血流帶走了手的溫度,積聚于胸腔。灼人的寒冰,只是輕輕一點,我的手馬上收回。不知怎樣的決意,讓我在情迷意亂之際做出要下車的決定——儘管離終點還有足夠遙遠的距離。我手足無措地抽出公交卡遞給她:“能幫我刷一下卡嗎?”連我都不清楚自己發出的是一串低狺般的喘息還是一句語義清晰的漢語。

    她不知所措地應了聲“好”,但卻沒有接過我的卡,直到我主動將卡遞到她手中她纔發現自己的手臂根本無法動彈。我們的手抵在一起,在這幾秒中感受熱流從我的手奔向她的手。但剛才那個請求似乎足夠讓周邊的人聽到,她身後的男子已主動從她手中抽走我的公交卡。讀卡機發出沉悶的一下,“嗶”。男子又將卡遞囘,兩只手最後一次相互擁有,然後永遠分離。

    在這最後時刻,她更緊地偎依,似乎要融入我的體内。我感覺到無數話語充盈内心,想要抱緊她,想要陪她到最後一站。我不要命地吸入她呼出的所有氣息,我用身體記住了這種甜味。但這時,車停了。我像個狼狽的逃兵,撥開人堆。我看到她目光中的迷茫,以及那讓我魂牽夢縈的小手痛苦地開合了兩次。

    “再見。”這是她想說的。

    等我從錯亂的情欲中恢復,八二七已在十數米之外。涼風吹動衣角,三月的帝都,鉛灰的空氣有過一場荒誕放蕩的夢。寒意讓身體不斷顫慄,唯獨那道高熱的感觸,依附在左臂上無法散去,仿佛她的胸脯,她的纖小的身軀,她的劉海在額上描出的畫面。

  • 剧场女招待

    2007-01-14

    Tag:觀察者

    2006年5月13日

      今天是话剧巡演的BIT站。《挪拉的儿女》。
      我看得很认真,但是目光却常常被一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引开。
      第一眼瞥见她,她正猫着腰,从观众席最前面走过。当时我觉得这家伙不是太礼貌。然而当她在右侧门站定时,我的心都离起来了——她正是我最喜欢的类型。
      她很瘦,同伴甚至觉得她瘦的可怕。然而我正喜欢她的这种弱质纤纤。她的皮肤很白,很白。戴着我最喜欢的黑窄框眼镜。长头发在后面扎成一个小巧的髻。鼻子高、尖挺,给了她一个无比美妙的侧面轮廓。
      我无法向你形容我是多么喜欢这种秀丽整齐的女孩。今天她穿着一双平底皮鞋。她走路的姿势不算优雅,甚至有时不注意会有些左右晃。但是在我眼里反而有种呆呆的可爱,仿佛是未经雕琢的原石般。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喜欢上这种偶尔会有些“呆呆的可爱”的女孩了。
      她的耳型太过完美了。滴水整齐地梳到耳背后,把她完美的耳朵完全显现。多么雪白,富有寓意的一道弧线。在当时变幻的灯光下,亮丽乌黑的秀发衬出的耳朵,黑白的光影不断地变化,仿佛她的身周已经是个小舞台般,活灵活现。
      她的制服是深灰色,或者说浅黑色。里面是纯白衬衣。仿佛她是一位从幽夜国度走来的仙子般一尘不染地雅致。
      裙子底下是深灰丝袜。我不是个有强烈恋足癖的变态,但是足部和腿部是女人身上我最为注重的部分。前面说过她很瘦,她的腿也很细,但是曲线很丰富。弧度多一分少一分都是不完美。我当时想起丛林中新生蹦跳的小鹿,那种优雅难以言表。而那丝袜,为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增添了一丝尘世色欲的幻想。

      看话剧时,我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台上,一半,自然全都投在她的身上。那种久久未出现过的触电感觉强烈震撼着我的心。她是谁?有男朋友了么?在哪里工作?各种各样的问题都是围绕她的。
      她的声音?噢!天啊,我才发现当话剧结束她宣布问题环节的开始时,我已心神激荡得无法注意她的声音。我只是隐隐觉得,不能用什么甜美之类的烂俗词语去形容。那是……一种正中靶心般让我觉得她是冥冥中适合我的一位的声音。
      当话剧结束时,我故意停留,仅仅是为了多看她几眼。充满了幻想,我在想该如何认识她呢?毫无疑问,我想出来的对话跟以往的一样傻。是的,我也只能用这种愣愣的方式了。

      “你,你好……”第一句肯定会很结巴。
      然后我能想象到她的一脸错愕:“我,……我能帮你吗?”
      “不,不,您不用说话,我只想告诉你。”然后我会越来越愣越来越傻气地挠挠头。
      “你很秀丽,我……我第一眼便被你吸引住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任何像我这样面对喜欢的人就会手足无措的男人都会慌张地开始解释。
      “我是说……我看到你,一下似乎被电击中般。”越描越黑。
      “天啊!我该怎么说好呢?”然后就会情不自禁地自己开始激动兴奋起来。
      “你长得太漂亮了,不止是外表的漂亮。我不认识你但是我完全被你的一举一动所吸引住。我觉得如果我不当着你的面说出我心里的话语,以及向你表示祝福,我会一生遗憾。”
      “……”下一秒是一种尴尬,而我的女神则会已经完全摸不着脑袋莫名其妙。
      “我……我很想要你的电话……想要和你保持联系。”不过我知道这是注定失败的。
      “唉!对不起,我让你困扰了,再见。”我带着深深的遗憾90度鞠躬,然后坚决地转身扭头就走了。

      当我下了55%的决心要搭讪时,我忽然找不到她了。那时剧组,场务的工作人员都全部离开,只剩下几个本校的学生最后收拾。
      我跑到门边,看到她已经慢慢地踏入夜幕中。

      身旁是一位看起来似乎和她“有些亲密”让我嫉恨丛生的男士,我连敌人的脸都看不到。就看见他们肩并肩地走,聊着天,她笑着。

      一个再度遗憾到死的结局……

  • 地鐵上的女孩

    2007-01-14

    Tag:觀察者

    北京,五月十二日晚囘校的一線地鐵上,剛一上車就被一位正坐著看書的女孩吸引住目光。她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溫暖感。

    地鐵很擠,女孩自顧自地讀著。我終于想起爲何會被她吸引。第一次瞥到她書的一角,只看到畵著一個紅色尖尖的小角,於是我縂覺得她在讀一本關於奇幻或神話的書——那尖尖的一角看起來多像一只可愛的精靈耳朵。於是我的注意力轉移到她的書上。

    在擁擠不穩的車廂中,透過一層人,忽然看到書的另一頁的一塊是城市地圖,而剛剛那尖尖的一角,如果是精靈的耳朵,這精靈早已成爲照片中菜肴裏的材料……我有些失望,重新開始觀察女孩。

    女孩長得很靈秀,皮膚皎如明月。她的耳朵大而有些外擴,耳垂長,耳廓很明顯,但形狀不複雜。她的鼻梁很高,加上她瞳色略淡的大眼睛,以及輪廓分明的側面,以至於我在後來一直猜測她是不是一位混血兒。她的穿著很隨意,簡單,普通。灰色運動外套,袖子兩道粉藍色的布紋裝飾。外套裏是淡粉色的圓領背心,領口不高,能看到些許胸脯的雪白素肌——她的胸部尚未完全發育,人卻有著很不錯的身高。腿很修長,忽又讓我記憶起中學時代田徑隊的女生們。她的神情仿似一尊大理石雕一般,無法從眉宇神態中讀出她的想法。然而她的眼睛卻說著一個個故事:

    多少男生偷偷喜歡她,卻被她的不諳世事所傷害。許多顆心因爲這難以結果的情思而燒成鉛色的冷灰,卻仍無法使她知曉。等年月匆匆帶走她的芳華,昔日同窗再度聚首時,才將過去幼稚單純的情愫提及。她纔知道過去自己欠下的這些惹人單思的債。然而那時可以做的唯獨只是唏噓韶華永逝光陰難再。她想起過去懵懂無知的日子,那些簡單的,只有學校和家的路綫,以及在地鐵擁擠的人群中自在閲讀的時間,微笑纔偷偷地爬上她的嘴角,在隱隱顯現的皺紋上綻開成一叢素雅芬芳的茉莉。

    只是不知她能否憶起,在二零零六年五月十二日晚的一線地鐵上,一位陌生而又奇怪的男子,一邊小心地裝出眼神聚焦在窗外黑洞洞的隧道的樣子,卻一邊為他閲讀時恬靜的神態所迷倒的同時手上快速地按動手機鍵盤記下這一切呢?如果她知道的話,纔會驚嘆于自己也沒有發現曾經有過這樣的魅力罷。

  • 地铁里,一对夫妇带着他们的女儿,一家三口有说有笑,打打闹闹。

    父亲正逗着女儿玩,女儿一定要让父亲抱她。母亲这时问:“合同带了吗?”

    “带了。”父亲随口回应:“在袋子里呢。”

    地铁摇晃不停,母亲说:“你们俩别这么闹,小心刹车摔着。”然后俯下身,从一个袋子里拿翻出了几张纸。

    离婚协议书——那是上面的标题。

    ===============================

    所谓人生如戏,这是上周五亲眼目睹,至少在一年内最让我震撼的一幕。让我想起基斯洛夫斯基的电影小说《十诫》。